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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街。阳光斜着进来，落在她肩上。
「电影最后，主角进了家门。」她说，「门口的灯亮着。那盏灯——是给打完架的人留的。不是给还在躲的人留的。」
「灯是谁点的。」我问。
允儿想了想：「他自己。出门打最后一场架之前点的。他说过，打完回来，屋里不能是黑的。」
「他怕？」
「他不怕打架。」她说，「他怕打完架，没人等他。所以他先给自己点一盏——」她顿了顿，「回来的时候，至少有一盏灯是自己的。」
我过了很久才接话。窗外的街，年初，冷清。
这些年，那句台词在我心里变过许多回。头一回听见，我以为她在说自己；后来以为她在说她妈妈；再后来，我以为她在说我——说她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我会走到那张账桌前。我从来没想过，那句话还有后半句。
有些架躲不掉。我答过：那就不躲了。躲不掉，就一起打。躲不掉的不是架，是人——护得住一个，就再护一个。每一回我都觉得自己答完了，答得很满。
原来它还有后半句。打完了，就不用再打。
我打的那场架，打完了。那批人的账，一行一行，填了去处；册子的去处，定了；字权，就要交出去。电影里那盏灯，是打完架的人回的家。
可我记得，主角是出门前先点的灯。他怕打完回来，屋里是黑的。
我给别人的灯，添了两年油。自己的那盏，空着。
页角那道铅笔痕，像「允」，又像「乾」。空页上我写过，又收回过。我一直以为那是一道题——留，还是不留。
原来那是一盏灯。等我自己去点。
我抬头，看着她。她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肩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
「那你那盏灯，打算留给谁？」
她问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问完也没有等。可我知道她在等。她一直会等。她问过四回「还留不留」，这一回，她把问题换了个说法——留不留，是问人；灯给谁，是问心。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没落下来。
多年后我回望这个下午，才明白她当年只说一半，和我当年在空页上写了又擦，是同一件事——都怕把话说满。她留着后半句，我留着半个字。我们都怕一开口，就收不回来了。
她没等我答。她转过身，掀开锅盖，白汽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把奶倒进碗里，手腕一转，一碗新的姜撞奶又起了皮。
「凉了就不滑了。」她说。
我端起那碗，喝了一口。烫，辣，甜压在后头。
铺子里水在滚，姜味散着。门口那盏灯，白天不亮，到了晚上才亮。亮着的时候，等的是打完架的人回来。
我不知道我那盏灯，打算留给谁。
可我知道，她这盏，已经替我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