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把三本册子并排摆上账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九龙春前厅还关着，桌布是年三十换的新布，叠得方方正正。账房的灯先亮了。铁匣摊开在桌角，匣里的东西这些年越收越多——钥匙、照片、信、红绳、刀、第二本账——三本册子，摆在最上头。
经手版。遗属去向登记册。底板名单。
我一本一本摸过去。纸的凉贴着指腹，边角都叫手翻软了。经手版最厚，封皮是后裱的，十五年里被人拆过、藏过、补过，翻开一股旧纸与干墨的味道。遗属登记册薄一些，徐伯守了四十年，纸黄得匀。底板名单最轻，一张纸，几行字，压在铁匣最底下，比谁都旧，比谁都沉。
我把它们码好，封脊朝外，按年份——总管那个码法。码完，我自己站了一会儿。
巷口有车响，熄了火。我抬头，程督察推门进来，拎着个牛皮纸袋，肩头落着潮气。他进门先把门带上，看一眼桌上的册子，解开纸袋，抽出几样东西：一沓空白清册，一枚印，一管墨。
「按说的，当面办。」他说，「哪本入卷，哪本留，你定。定完签字，我盖印。」
「关守义还没到。」
「他比我早。」程督察说，「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抽完一根烟才上来。」
后门响了一声。关守义进来，外套领子竖着，指间夹着那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桌上三本册子，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在桌边站定。
他看了很久。我没替他翻，他自己伸出手，把经手版拉到面前，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停住。
那页是允成。十五年前送走那批人的经手记录，允成的名字排在中间偏后，去处一栏一个字：深。旁边一道铅笔线横着划过去，力透纸背，把「永世不得回港」六个字划了，剩下两个字：作废。
总管说过，那是他们那个年代的账房才敢划的线。我认得那道线，认得划线的力道。孟老大划的，划了很多年。
关守义的手指在「作废」两个字上停了停，收回来：
「册子进案卷，名字回人身上。我追了十五年，就追这一句。」
他拿起笔，在清册第一行签下名字。签完，把笔搁好，退开一步。
接下来是清点。程督察念，我应。经手版，一册，行目与底板名单逐一核过，经手人签字、押绳记录随行。遗属去向登记册，一册，母本，朱砂印验过。底板名单，一张，铁匣底板起出，首行「允成，深」，余行大半空白。程督察在清册上编了号，一号经手版，二号遗属登记册，三号底板名单。
他一样一样核对，笔在清册上走，声音平稳。我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坐这张桌子，孟老大坐主位，我端着茶站在旁边。如今我坐在这里，程督察坐在对面，关守义站在旁边。桌上没有茶，没有数，只有三本册子。
核对到底板名单，我把那张纸展开。一行填着，其余空着。空的行，现在由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来填。
「去处。」程督察把笔搁下，看着我，「你定。」
我定了。
经手版入卷。那批人抵数送走的记录，从今往后是案卷里的一页，谁也动不了。旧势力要灭口，先过案卷。
遗属登记册留待遗属。活着的、回来的、想认领的，自己来认领自己的行。
底板名单暂存铁匣。等遗属认领完了，再看它该回哪。
程督察没接话，拿起印，蘸了墨，往经手版封面上盖下去。印落下去的时候一声闷响，纸在桌上震了一下。
轮到经手版这一项，我在交接清册上签字。
笔尖落纸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程督察没催，关守义也没动，账房里只有笔尖悬着的那点安静。我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腕上空落落的。红绳还在。轻的是另一样东西——掌匣人这个位子，从今天起，从我身上卸下一分。
纸还回去，人才站得出来。守岁夜想通的那条路，今天走了第一步。
程督察把经手版收进牛皮纸袋，封口，贴封条。封条压上去，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这页的铅笔字，是最近补的。」
我望过去。经手版最后一页，那十几行——十五年前连着五天送走的人，去处一栏原是空白，如今每行都添了一行铅笔小字，字老练，力透纸背，是誊账人的手。总管归整那天，把自己经手的那十几行，一行一行，补了去处。
「谁补的。」程督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