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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的炮仗，上午就有人放。稀稀落落的，隔一阵响一声，像怕惊着谁。九龙春歇业头一天，前厅的椅子倒扣在桌上，桌布收进柜台，空气里是水汽混着擦不净的油烟气——关了门的馆子，还是馆子味。
隔壁允记糖水传来剁姜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密，很稳，是有人守着年关，慢慢备明年的料。甜味掺着姜气飘过来，过一会儿，又一阵炮仗的火药味从窗缝钻进来。三样味道在账房里碰头，谁也不让谁。
我坐在账房里，把第二本账摊开，灯压得很低，从侧边照空页。
这两年我学会看印痕。经手版上磨掉的半个字，登记册纸背的笔压，夹层里那半根头发——我认别人的手，认了两年。素梅的手是誊账的稳，总管的笔力透纸背，恒爷年轻时的字收着劲，关守义磨掉那半个字的时候，指腹一定在纸上停了很久。今天头一回，我把这套本事用在自己身上。
页角那道印，很浅。一笔，横着出去，起笔重，收笔戛然而止——像要写什么，写到一半收了手。擦得干净，要不是侧光，根本看不见。从前我当它是纸的压痕，装订压的，翻页磨的。前天我才认真看它。昨天夜里我对自己说：那是我自己写的吗。
今天我答得上来了：是。
我打开铁匣，翻出旧账本，翻到「送」字那一页。页边角也有一道同一种浅的印——我描下的「允」字，后来擦掉了。那晚老萧的姜撞奶搁在灶台边，我合上本子，手在抖，心里那句话到现在还记得：这个名字一旦写进去，就销不掉了。我记得那支铅笔削得偏斜，写出来偏重。修车行出身，握笔像握扳手，指节上的茧顶着笔杆，写出来的字比人凶。
我把两道印并到灯下。起笔的角度，落笔的深浅，擦掉的走向。
同一种手。
页角这道印，是我自己写的。很早以前，早到第二本账刚成册那阵。
第二本账成册那晚，雨夜。娜美上了那辆永利的车，车尾灯在雨里变小，我站在二楼窗前看了很久。后半夜睡不着，把底牌一张张誊进本子：举报信的时间线，抵押的回执，缺页是抄件的消息，总单的方向。第一页，我写下第一个名字——不是孟老大，不是坤哥，不是永利，是允儿。写完那页，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我留空着，是给自己留的。
那晚我在这页上写过什么。写完就擦了。
当时我以为那是写错了字，或者试笔。擦完就忘了，忘了两年。今天我把那晚捞起来，才认出那笔——不是写错。是写到一半，不敢写下去。那半个字没写完，我自己也认不出它会变成哪个字：像「允」，又像「乾」。
写「允」，是把去处系在一个人身上。我给她填了两年的账，替她挡了两年的人，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把她写进我的去处，就是把我的命也写进去。我一路护她，是不想让她再进任何一本账。末了，倒是我自己，先要把她写进我的账里。
写「乾」，是替自己作主。可我替所有人填过去处：孟老大的，恒爷的，总管的，那批人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填，填到能算的尽头。名单页上还有一行「？，？」——那个人我还没找到，我给他留了一个空位。我给别人留空位，轮到自己，却连一个字都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