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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督察那张清单在账桌上压了一下午。白纸黑字，列着三样东西：经手版，登记册，底板名单。年后给答复。我把它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眼不见，账还在。
账房外头，街上有人放炮仗，断断续续，从早上就没停过。九龙春歇业一天，前厅的桌布洗了晾在院子里，风一吹就鼓起来，又落下去。油烟气散干净了，后厨的灶也歇了。这间店开了几十年，头一回在年三十闭门——今晚两间铺子一起守岁，人都去允记糖水。
第二本账摊在桌角，翻到最后一页。前面是整册算完的账：那批人的名字一行一行落着笔，回来的，回不来的，自己填了去处的，都有人接住了。翻过那一页就是空页，一个字没有，白得晃眼。
老萧说过的话在账房里转了一圈，落地：你给那批人填去处，填了两年。你自己的去处，留了两年。
这两天，人人都在替我找去处。程督察要册子入卷，说掌到什么时候，你自己也是；恒爷说年后摘牌，摘牌前他留过一句——急着定下来的去处，过两年还得改，你师父当年就是急了，一笔下去，擦了十五年；徐伯说看不动了，账清那天，册子就不是册子了，是人的名字；允儿说今晚两间铺子一起守岁，灯她留着。
我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最后，所有去处都有人了。除了一个。
程督察问的是册子。册子的去处，和我的去处，问到最后是同一件事。
后厨的门响了一声。老萧端着一只砂锅进来，白汽顶着锅盖沿往上冒，是例汤，煨了一下午，今晚开席用的。
还坐着。他放下砂锅，先探了探我桌上的茶盏，指尖在盏沿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凉透了。灶上还有热水，自己添。
坐一会儿就走。我说。
坐了一下午了。老萧在对面坐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根烟，叼上，又像想起什么，摘下来放回口袋，后厨不让抽。习惯了。
两个人对着那只砂锅，听白汽顶着锅盖，一下，一下。
萧叔，我说，你当年从前面退进后厨，想了多久？
老萧揭了锅盖，拿锅铲搅汤，白汽扑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没想。那阵子打完一场架，带着伤，后厨缺个烧火的，我走进去就没出来。第二天伤好了，懒得再出去。
没想过再打回去？
刀放下了。他把锅盖盖回去，白汽被闷住，只剩咕嘟声，再拿起来，手就重了。灶台这儿好——回来的人，进门总有口热的。
我盯着他搅汤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指节粗，握了一辈子锅铲和刀。
今晚的饭，你过去吃吗？他问。
那就去。老萧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这灶烧了三十年，头一回在年三十歇火。歇一夜，明早再点。你今晚过去，好好坐，坐满一席。
门关上，脚步声往院子里去了。铁皮招牌又响了一声，像替他应了一句。
天光从账房的小窗往里走，一寸，一寸，走成黄昏。街上的炮仗密起来，隔几道墙有人唱贺年歌，听不清词，只有调子，一截一截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