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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账摊在账桌左上角，翻到最后一页。腊月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纸角掀了一下，又放下。
纸是新补的，字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最上面是允成那行：允成，深。底下原本还有一句「永世不得回港」，孟老大划了作废，我誊的时候没有誊进去。
再往下，是这几个月添进去的名字，一行一行，都是人。
方德海那行是我写的：方德海，长洲，活着。写「活」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后来没有改。棠那行也是我的字：棠，恒昌账房，回来了又走了。素梅那行是她自己填的，字比我稳：素梅，恒昌账房，留。她写「留」字时把笔压得很实，像要把脚钉进地里。
再往上是陈秀英的两行。她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重。第一行是她自己查清的：陈何氏，五年前，回来过。第二行：陈国雄，腊月，要回来了。腊月到了，人也回来了，那个「要」字如今不用改了。它已经成真了。
门帘响。陈秀英端着两碗姜撞奶进来，腾不出手，用肩膀顶开门帘。她看见我盯着那一页，没有问，把碗放在账桌角上。
「乾哥，我能写吗？」
我把笔递给她。她接过去，抿着嘴，眉头轻轻皱着，一笔一划，很当心。她在我看过的两行底下，空着的地方，写了两个字：
我，留。
写完她没马上还笔，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松手。
「写全了怕我爸看见，」她说，「看见『留』字，以为我不跟他回内地了。」
她爸妈回来了，住在深水埗租的屋里。她每天收铺过去吃饭，早上再回来，两头跑，两头都舍不得。她说的「留」，是留在这间铺子，留在她自己选的地方。
「你跟他说过了？」我问。
「说了。」她把笔还给我，笑了一下，「他说，你妈当年也是自己选的。」
她端着空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素梅姐说，晚上来喝姜撞奶。甜的。」
她走了。后厨的姜味顺着门帘漏进来，又辣又暖。底下那大半张纸还空着。那些行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是留给还活着、还没拿定主意的人。他们想填，自己会来填。
后厨里，老萧在灶台边封碗。灶上热气白茫茫一片，他站在热气里，手没抖过。我进去，他头也没抬，推了一碗过来。
「回来的人，喝甜的。」他说。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糖放得正好，姜放得比平时少半勺——他记得这是谁的口味。这话我没说出口。
「十五那碗，还送吗？」我问。
「送。」他擦着手，「无糖的，照旧送去元州街。他不露面，姜得照送。」
那支笔的主人——总管。作证之后，他回了元州街的暗屋，谁也不见。十五年的规矩，他退下去了，规矩还在。
「长洲那间铺子，」老萧说，「招牌挂回去了。」
方德海。躲了那么久，账清了，又回长洲把那间海味铺重新开了起来。我点了点头。
「徐伯昨天来过，」老萧把剩下的碗摞好，「说元州街的档口，今年腊月头一回没人来翻旧册子。」他顿了一下，「他问，那本经手版，往后还收不收。」
「收。」我说，「账清了，册子还在。人回来了，名还在。」
老萧没接话，把灶火拨小了一格。锅里的姜汁咕嘟了一声，又静下去。
「你这本账，算到最后，没一个数。」他忽然说。
「本来就是人。」我说。
他哼了一声，转身去洗勺。姜味和奶味从后厨漫到前厅。
前厅的座次又坐满了。前些日子空出来的那一角，如今坐着生面孔，也有熟面孔。陈何氏坐在靠门那桌，正往陈秀英碗里添姜汁，母女俩头挨着头，说着话。陈国雄在柜台那边，端着一碗例汤，喝得很慢，像要把这间店的味道都记下来。素梅坐在角落那桌，面前一碗姜撞奶喝了一半，看见我，举了举碗，没说话。
我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恒昌茶室的灯亮着，比往年早。恒爷坐在老位子上，灰唐装，手搁在桌上。茶几那头摆着两盏茶，没有第三盏——他不用再替谁留一个空位了。
「来。」他示意我坐。
我坐下，他给我斟茶。手很稳，茶汤满到七分，一滴没洒。以前他泡茶，手会停一下——等人进门的那个停。今天没有了。
「木盒清出来了，」他说，「凭条棠取走了，盒子留着没用，让伙计送回库房去了。空盒子搁在茶室里，招灰。」
我把茶盏端起来，热从杯壁透进手心。
「棠来过？」我问。
「来过两回。」恒爷说，眼角纹路动了一下，「坐坐，喝碗茶，就走。跟当年一样，话不多。」
「灯还留吗？」
「留什么。」他说，「人回来了，灯就不用留了。」
他把茶盏推过来，自己端起一盏，吹了吹。「你那本账，算到第几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