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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从海面刮过来，码头的铁栏杆冰凉。我们到得早，船还没靠岸。陈秀英站在风口上，围巾拢着，眼睛盯着水线那头的船影——从年前二十三天起她就开始数，数到今天，手指在围裙边上掐出一排浅印。
允儿站在她身边，替她挡着风。我站在后头，怀里那半张凭条焐了二十多天，纸角已经磨得发软。
船靠岸，人潮下来。陈秀英没动，眼睛在人群里一张脸一张脸地找，找到了。
她爸走在最后面，旧灰外套，肩上挎着布包，步子不快，但稳——走了一辈子账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数上。她妈挽着他的胳膊，头发白了，人瘦，精神在。
陈秀英没有跑过去。她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近。三个人隔着三步站定，谁也没先开口。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先开口的是陈秀英。第一句不是，不是，是——
账清了。
三个字，说得很稳，像替一整本账在说话。
她爸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换了一次方向，才点头：账清了，就回家。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回。陈秀英照片背面写着它，素梅的照片背面也写着它，允成临走前说过它。可从活着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她妈上前一步，握住陈秀英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有力，指甲剪得短，也是记账人的手。
你爸说，账清了就回家。他说了十五年，今天说到了。
陈秀英的眼眶红了一下。她没让泪掉下来，抬手擦了一把，把手从她妈手里抽出来，又握回去，握紧了：
回家了。
她妈点头：嗯。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陈秀英挽着她妈走在前面，她爸落在后头，与我并肩走了一段。
我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旧纸，掺着一点药油。这两个味道我认得。三个月前，一个伞尖滴水的女人走进九龙春，身上就是这股味。我当时没想明白，一个做云吞铺的女人，身上怎么会有旧纸的味道。
现在我明白了。旧纸是从她爸身上来的，账房人浸了十五年的味道，洗不掉。药油是她妈的。陈秀英背着这两个味道长大，自己都不知道来处。
那封信，我开口，是您托人寄的？
他步子没乱：哪封信？
三个月前，寄到内地的。没有落款，一句话——账清了，回来看看。
他沉默了一阵：是我托人寄的。
那时候账还没清。
账没清，可算账的人来了。他说，我在内地，听说有人开始算那批人的账了。账有人算了，就有清的一天。我怕她——他顿住，又接上，我怕她错过回来的日子。
错过什么？
错过我们回来的时候。他说，我怕账清的那天，她不在。她得知道，账清了，人能回了。
素梅转的那句话又浮起来——账清了，我女儿会回来。我等不到，她替我等到。原来他怕的是这个：怕女儿不知道账已经清了，错过了回来的日子。
我什么都没说。怀里那半张凭条，又焐热了一点。
下午，恒爷茶室。灯点着。
恒爷坐在老位子上，灰唐装，手搁在桌上，旁边一壶水刚烧开，蒸汽顶着壶盖，一下，一下。他看见陈国雄进门，目光在来人的脸上停了很久，手没有动。
陈国雄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上了年纪的账房人，隔着茶桌对坐，谁也没先说话。窗开了一条缝，风把壶嘴的热气吹歪。
那年你回来过，棠。恒爷先开口，声音慢，站在元州街对面，看了很久，没进来。
账没清。陈国雄说，没脸进来取。
今天呢？
陈国雄看了我一眼。我摸了摸怀里，把那半张凭条拿出来——焐了二十多天，带着体温。我没递过去，先看了恒爷。
恒爷点头：还给他。
我把凭条放在桌上，推过去。陈国雄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拿了，才伸出手——账房人的手，指腹有茧，指甲剪得短。他拿起凭条，指腹沿着折痕慢慢滑过去，像在核对一笔十五年没对上的数。
账清了。他说，我回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