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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室，腊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我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想起总管在旧档暗屋里说过的那四个字——我不躲了。一个把自己藏了十五年，一个把自己等在外面十五年，到头来，说的是同一句。
回九龙春的时候天快黑了。允儿在前厅擦桌子，看见我进门，没问，先倒了杯水。我把经手版的事说了。她听完，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秀英该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她爸活着。」允儿把抹布叠好，放回柜台上，「她等了她爸十五年，比谁都久。」
老萧在后厨门口听着，把一只碗擦了又擦。我上楼的时候，他在底下说了一句：「等过的人，都懂。」
后厨楼上的灯亮着。陈秀英在收拾灶台上的碗，听见我上楼，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事没停。屋里一股旧纸与药油的味道，她身上常年带着的。
我在桌边坐下。「你爸的事，有眉目了。」
她手停了。
「他活着。在内地。等账清。」我说。
她没动。半晌，她开口，声音很轻：「他说过，账清了，就回家。」
「恒爷那里，有他十五年前留的一张凭条。」我说，「他等着他回来取。」
「账清了，他会回来？」
「会。」我说。
她把手里那只碗放回架子上，背对着我，问：「那他现在在哪。」
这个问题我答不全。素梅给的线头只到他去找她妈；恒爷看见的，只是每年霜降前后，元州街对面站一下午的背影。我张了张嘴：
「他回来过。每年都回来，远远看一眼就走。」
「看什么？」
「看茶室的灯。」我说。顿了一下，「也看过你。他回来过，远远看过你，就走了。」
陈秀英没有转过来。她站着，手搭在碗架上，半晌没动。楼下传来允儿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碰在一起，清脆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
「他为什么不进来。」
我没答。这句话，我到现在也没答全。
夜里我先听见后厨楼上的窗响，很轻，像有人碰了一下窗框。然后是脚步声——下楼，开后门，跑过那段窄巷。我放下笔，走到后门口。
陈秀英站在巷口，背对着我。巷子空着，只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旧纸，药油，和她身上的一样。我站在门槛里也闻见了。那味道像刚走不久，人站过的地方，风还没把它吹散。
她在巷口站了很久，没有追。走回来的时候从我身边过去，上楼，没看我。我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截空巷。后厨楼上的窗格里有个影子，立了很久，没有动。灯没有关。
我回账房坐下。那一夜，那盏灯亮到天亮。我没有去找那个背影是谁，也没有对谁说。有些话，等他自己说，比替人说要好。
灯亮着。下次他再来，看见窗亮着，也许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