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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贴着地皮走，从庙街一路刮到茶室楼下，卷起一层纸灰。恒昌茶室在二楼，木楼梯旧得发亮，我踩上去，每一步都响。
恒爷坐在窗边那张老酸枝椅里，红泥炉上的水已经开了，白汽顶着壶盖。他今天穿那件灰唐装，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很瘦——这半年，他瘦了不少。他没看我，只看着那壶水。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怀里那只旧木盒放在桌上。昨晚恒昌的伙计送到九龙春的，我连夜收进铁匣，今天又原样捧了回来。盒子比账本厚些，木色沉得发黑，边角磨得发亮——那是人用指腹一遍一遍摩出来的。
恒爷提壶，注水。水线细，笔直落进茶杯，满到七分，一滴没溅。他的手比往常稳。我见过他泡很多次茶，从没有一次，稳成这样。
「昨天送过去的，你打开了没有。」他说。
「没有。」我说，「盒子是您的，等您自己开。」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壶，把木盒拉到面前。指腹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才掀开。
一股樟木混着旧纸的味道漫出来。盒底铺一层陈年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张纸——恒昌格式的凭条，纸角卷了，折痕压得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摊开、又反复折起。凭条上一行字，墨色发褐，笔力还看得出当年的劲道：
账清了我回来取。
字旁边一个指印，洇得比字深。纹路细，是年轻人的手。
「他的字。」恒爷说，「棠。」
我知道。第二本账上写过这个名字：棠，恒昌账房，回来了又走了。
「你那本账，算到第几行了。」恒爷问。
「棠那行，算完了。」我说，「总管那行，算了一半。剩下一半，他说等他们先动。」
恒爷点了点头，像早知道。他把凭条往盒底压了压，盒底露出两行字，墨色新些，是这几个月写的：
他那行算完了。该算我了。第三行，我等你来。——恒昌
「他那行，」恒爷说，「是你写的那个『回来了又走了』。」
我说是。
「那他算完了。该算我了。」恒爷把盒盖合上，手没有收回去，按在盖上，「第三行——经手版里，写着我的名字。」
风从窗缝灌进来，白汽被吹歪了。我看着那只盒子，又看他。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
「我年轻时，是恒昌的账房。」他说，「和棠，一个门里学出来的。他进门比我晚，学得比我快——账房这一行，手稳、心稳、记性好，他三样全占。掌柜的说，棠将来是要坐恒昌正席的。」
「学到最后一年，那批人抵数的账，从我们手里过。」
他顿了一下，又抿了口茶。
「人抵数，你懂。欠债还不上，拿人顶。账面上一笔一笔记清楚，送走的人，去处那一栏填一个字，就是一辈子。棠管那本账，管了三年。管到后来，他说他不干了。」
「他要不干，是因为他看过了账。」恒爷说，「看过账的人，知道每一行后面是哪一户人家。哪一家是被逼的，哪一家是自愿的，哪一家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男人被算进了哪笔数里。这些东西记在脑子里，就是罪。」
「有人拿他家里人逼他？」我问。
「他先动的手。」恒爷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那批人里有一行，本来要写他老婆的名字。他知道了，连夜来我屋里，说：把她摘出去，把我填进去。」
「他看过账。他知道顶数的人要送去哪，知道送出去就回不来，知道这一行填下去，他在香港的日子、这一辈子，就没了。他全知道。」恒爷抬起眼，「他还是自己填的。」
「我拦他。我说你再想想。他说不用想——他老婆胆子小，经不起送走。他替她走，她留在香港，等他回来。」
「他走那天，把这张凭条留给我。」恒爷朝盒子抬了抬下巴，「他说：账清了我回来取。我说你拿什么取。他说：你替我等着。总有一天有人把这本账算到清，那时候我回来，凭条一交，账一销，我就回来了。」
「我等了十五年。」
檐下挂着的铁皮被风掀了一下，响了一声。
「账房这一行，怕的不是算不清。」恒爷说，「是等不到。这句话，是棠教我的。他自己等不到了，把这句话留给我，让我替他等。」
「今年霜降，我在册上划了他的病故注销。」恒爷又说，「划的时候我想——他在香港，就剩这张凭条了。」
我看着他。他瘦了许多，坐在那把老酸枝椅里，脊背却还直着。
「您说过，第三行是您的名字。」我说。
「说过。」恒爷说，「今天告诉你，它写在哪儿——经手版里。棠被送走那行旁边，有一行字，是我的名字。挂上去的时候，我三十出头。挂到今天。」
「挂到今天，能销。」恒爷说，「我没销。他每年回来一次，远远看一眼——他看的是我这家茶室的灯。灯亮着，他就知道他还有地方回。要是连这行字也销了，他在香港，就真的一点东西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