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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册上，陈何氏那一行，备注栏两个字：「未明」。
这行字我看了三遍。老萧把碗塞进我手里，还冒着热气：「楼上那位还没吃东西。少放姜，她怕姜。」
我端着碗上楼。阿英坐在床边，枕边摊着那张照片，两个大人一个小孩，边角让指腹摩挲得发白。我放下碗：「老萧让我端上来的。少放了姜。」
她接过去，端在手里，没喝：「他记得我怕姜。」
「嗯。」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看了一会儿，问：「我妈那一行，备注写的是『未明』——未明，是什么意思？」
「凭条持有人。」我说，「可以登记，也可以不登记。她不要人登记。」
「为什么不要。」
「登记了，账上就有她的行。」我说，「有人顺着行，能找到她。找到她，也能找到你。」
后厨的剁姜声隔着楼板传上来，一下一下，很稳。她端着碗，没喝，也没看我。过了很久，她说：「那我妈，是不是不想被找到。」
我没有马上答。她枕边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我见过——账清了，就回家。这句话是谁写下的，我一直没问她，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不想被找到，跟不想回来，是两回事——可这句话，我到底没说出口。
「她不想被找到，」她说，「那我回来，是不是给她添麻烦。」
「添不添麻烦，是她的事。」我说，「回不回来，是你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碗里的糖水：「账没清，我回来干什么。」
这句话她说过。那天程督察来，她站在门边说过，说得很平。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放下碗。我端着碗起身，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说：「那封叫我回来的信——账清了，回来看看。要是不是我妈写的，是谁写的。」
窗外起了风，铁皮招牌响了一声。
「我会查。」我说。我没有回头，端着碗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板上响了两下，停了，又响了两下，进了账房。
登记册还摊在桌上，陈何氏那行备注「未明」——她不要人登记，是怕有人顺着行找到她女儿。也有人把名字从纸上磨掉，是怕有人顺着名字找到那批人。一个人要把自己从账上抹掉，总有她的理由。理由多半不是为了自己。
我摸了摸口袋。关守义那张纸条还在，徐伯名字上面那个磨掉的地方，对着灯能看见光透过来。半个月，对着灯，我只看出半个字的轮廓——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字了。
黄昏，我去了上海街的凉茶铺。
这次我先到。老板见我坐下，往门口看了一眼，说：「他还没来。」我说：「我等他。」他端上两碗廿四味，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对面。铜壶在炉上冒着汽，药草的苦气混着陈皮的甜，灌了半间铺。
我从软皮本上撕了一页纸，用铅笔写下两个字，推到桌子对面。
素梅。
门帘让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有人掀帘进来，脚步很稳，先看见桌上的纸，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桌边坐下。关守义。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他的手伸向对面那碗茶，指腹碰到杯沿，停住了。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端碗，就那样搁在杯沿上，像搁在一件不该碰的东西边上。铜壶里的水响了一声。过了很久，他说：「你查到了。」
「你答应过不说的人，」我说，「叫素梅。」
他没答。他把手从杯沿上收回去，搁在桌上，指节收着。灯底下他的脸很平，看不出什么，可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收得发白。
「恒昌外派账房。」他说，「专管送去内地那一路的账。那十五行不存在的注销，陈国雄，方德海——同一个手，签的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