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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烘盘上的一层雷汞开始冒烟，然后猛地爆燃，一道刺目的白光伴随着剧烈的冲击波从干燥间的窗户和门同时喷射出来，屋顶的铁皮被气浪掀起，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砸落在十几米外的空地上。
陈靖宇正在隔壁车间画图。
爆炸声传来的那一刻，他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猛地一划，在图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歪线。
他没有去看图纸，也没有犹豫，抓起桌上的水桶，快步朝火工车间的方向冲了过去。
火工车间的门窗正在往外冒着浓烟，屋顶被掀掉了一大片，两名工人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烧起来了。
陈靖宇把水桶里的水泼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工人身上，浇灭火苗，然后蹲下去把人扛起来，快步跑出车间，放在安全空地上，转身又冲了回去。
他把第二个工人也拖出来的时候自己的头发和半边眉毛已经被热浪燎光，脸上熏得焦黑，几处皮肤被的高温烫起了水泡。
他蹲在空地上喘了几口气，确认两名伤员的烧伤部位已经被简单包扎之后，站起来走到烘箱的残骸旁边蹲下，用手扒开散热片和变形的镀锌外壳碎片，找出了那枚断裂的双金属片。
他把断片拿在手上，就着傍晚的天光仔细观察了断裂面的纹理和金属厚度，是典型的应力疲劳断裂，双金属片的厚度偏薄，反复热胀冷缩之后在弯折处产生了微裂纹，最终完全断开，导致温控器失控。
他没有把那枚断片扔掉，把它用油纸包好，放进了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对所有闻讯赶来、围在车间外面的工人宣布了一项规定：“所有火工品烘箱全部停止使用，改为水浴加热，用恒温热水夹套控温。”
当天晚上他蹲在工作台前，用铅笔在图纸上画出了新的水浴加热烘箱的结构草图，双层不锈钢夹套，夹套内通入恒温循环热水，使干燥室的温度始终被控制在一个安全范围内，从物理上杜绝了超温的可能。
他还定了一条铁规：火工车间内同时存放的药剂总量不得超过五公斤，任何人违规操作，一经发现立刻开除，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两名受伤的工人在野战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陈靖宇隔两天就去一趟医院。
他不爱说话，去的时候怀里揣着几枚用他本就不多的津贴买的鸡蛋放在工人的床头柜上，说一句“好好养”，然后转身就走。
伤愈之后，两个工人回厂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陈靖宇，要求回到火工车间继续干。
组长起初想留他们在辅助车间，两人愣是不肯同意，话不多，但那股劲头拧上了。
后来组长扛不住，让他俩自己来找陈靖宇说。
陈靖宇蹲在那台刚刚调试好的水浴烘箱旁边，用一支竹镊夹出一片试制的烘干雷汞样本，迎着光检查结晶颜色，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不怕？”年纪稍大些的那个工人把胸脯一拍：“陈部长命都舍得，我们这点皮肉算什么。”
陈靖宇依然没有抬头，伸手朝对面的一只工具箱方向指了一下：“四号工作台，上岗前先去把规程背熟。”
孙维世到的时候，佳木斯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她是从延安一路辗转过来的，同行的还有三名翻译和两名技术员，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沉重的帆布包，里面装满了书籍和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