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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其中一台机床前面，擦掉铭牌上的油泥，凑近了辨认上面的字，日文标注的型号和出厂日期，虽然是旧型号，但机床的主体结构完好。
他又检查了另外几台，发现虽然不少精密部件被人为拆走，但床身、主轴箱和工作台的核心部分还在。
他站起来，快步走向机库的另一头，那里靠墙立着两台蒸汽锅炉，炉门关着，表面的漆皮已经大片剥落，但用手敲击炉壁时发出的声音坚实清脆，没有明显的锈穿和变形。
他站在那两台锅炉前面，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出机库，站在门口对跟在身后的联络员说：“子弹厂设在这里。”
没过几天，一匹驮马从南满方向踏雪而来，驮着两只沉甸甸的木箱和一封信。
木箱里装满了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废弹壳，弹壳的口部大多已经被暴力开过口，有些被挤压变形，表面沾着干涸的泥土，装了两整箱。
另一只箱子里装着两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日本炸药。
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能看出是李云龙那粗重的笔风。
陈靖宇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写得很用力的话：“老陈，子弹打光了，老子的兵拿刺刀跟小鬼子拼，你看着办。”
陈靖宇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从口袋里拿出两根摁钉摁进墙缝里，将李云龙那封信钉在了子弹厂尚未成型的第一面土墙上。
所有围过来看信的工人和技师都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没有多余的情绪，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没有退路。”
他说完蹲下身，把那些从木箱里拿出的废弹壳一枚一枚地按照口径分拣到不同的麻袋中。
招工队从周边农村和煤矿拉来了三百多人。
人来了之后，陈靖宇在厂区门口的雪地里站了一整天，一个一个地看。
三百多人的队伍里，有穿着破棉袄、手上全是冻疮的农民，有从煤矿上来的、脸膛被煤灰染得几乎看不出肤色的矿工，还有几个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工装、背着简单行李的年轻人，他们是从南满一路跟上来的日本技师。
领头的那个日本人大概四十出头，身子站得像一根标枪，灰扑扑的旧工装上虽然有些破旧，但扣子一颗不少，领口整整齐齐。
他走到陈靖宇面前停下，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陈先生，我只会造武器，不会打仗。但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把装药工艺全部交出来。”
他叫田中宏，原奉天兵工厂的装药工长。
陈靖宇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田中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地迎上来，就那么稳稳地站着。
陈靖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页空白信纸，当场写了一张任命条，盖上自己在筹备处刻的那枚私章，递给田中：“从今天起，你是装药车间主任。车间里的工人和设备归你调配，工艺规程由你制定。有困难直接找我。”
这个消息在厂区里炸开了锅。
当天晚上，几个从关内来的老八路拍着桌子骂开了。
有人说他这是“汉奸思想”，有人说他这是在给队伍里埋定时炸弹，有人直接把茶缸子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