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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宇站在站台上，把帆布背包的背带调整了一下长度，又将那支勃朗宁手枪别在腰间，登上车厢，站在门口回过身来，目光穿过站台望向远处正在列队开赴前线的部队。
经过改编的原独立团此时已编入东北民主联军序列，正排成纵队唱着军歌，沿着站台外侧的土路向南开进。
阳光斜照在他们肩上扛着的步枪上，在沾满灰土的枪管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金色。
队伍里有人认出了站在闷罐车门口的陈靖宇，挥舞着手中的军帽冲他喊道：“陈技术员，多造点好炮弹，到时候咱们轰他娘的！”喊声在队列中引起一片哄笑和附和声。
汽笛拉响。
车轮在铁轨上开始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节奏声。
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带着北国深秋干冷的草木气息。
陈靖宇看着站台上那些朝他挥手送别的面孔，在车轮碾过钢轨接缝时那熟悉的哐当声中，将他此生所学和所积累下来的每一条公式、每一次爆破与每一管汗水，重新在脑中打包了一遍。
战争已经从游击战走向了正规兵团大纵深的对抗，这条工业之路还很长，但该带上的东西，他已经全部装进了这趟列车。
卡车烧的是木炭。
发动机在爬坡的时候发出一阵一阵吃力的喘息声，司机不得不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用铁钩捅一捅炉膛里的炭灰，再往里面加几块新炭。
车厢里塞着两只木箱和几捆油布包裹的图纸，坐人的位置只有驾驶室和车厢里的一张硬板。
陈靖宇裹着一件半旧的棉军大衣，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只用搪瓷缸子改成的暖手炉，缸子里的热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去换。
随行只有两名技工，一个姓刘，一个姓周，都是他在北票筹备处时带出来的，技术底子扎实，性格也稳当。
卡车在傍晚时分驶入佳木斯市区。
市区比陈靖宇预想的要萧条得多，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行人走过也是缩着脖子快步赶路，路面的积雪被踩成灰黑色的硬壳，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卡车在一条灰扑扑的街道尽头拐了个弯，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的日文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佳木斯铁道工场”几个字。
陈靖宇从驾驶室跳下来，站在铁门前，没有让人立刻开门。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厂区里的几排厂房已经破败不堪，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有的窗框已经脱落，像一排掉光了牙齿的嘴巴。
厂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很多处，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
水泥地面上裂了好几道大缝，裂缝里长出了枯黄的野草。
透过厂房破损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那些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机床轮廓。
迎接他的军分区干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还是开口说：“条件确实差了点，之前几拨接收的人来看过，都说短期内恢复不了生产。”
陈靖宇没有接这句话。
他推开铁门，走进厂区，踩过那些冻裂的水泥地面，走到最近的一间厂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