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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位贵客前脚刚走，周家的门轴声一响，屋里顿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郑娟手法生疏地按在周母肩头，那是照着乔春燕方才教的招数来的。
她指尖有些发僵，嘴里却轻声问：“秉昆，咱们是打算长住这儿了？”
“先凑合着。”
周秉昆叹了口气，“太平胡同那屋子太挤，咱妈现在这身子骨，根本转不开身。
这儿离坊近，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搭把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郑娟嘴上问的是住处，心里挂念的却是父亲周志刚。
父子俩现在是在较劲，谁也不服谁。
但这点意气之争，绝不能盖过周母的病情。
若非看重老太太对老头子的依赖，周秉昆也不会让母亲独自守着老宅，更不至于因为自己的顾虑太多，酿成如今这卧床不起的局面。
思绪从父亲身上移开，落在外甥女冯玥身上。
“玥玥那儿，还得劳你多盯着些。”
周秉昆顿了顿，“她得在咱们这儿住上一阵子。”
郑娟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柔和下来：“丫头懂事，跟聪聪、光明玩到一块儿去了，没添乱。”
“家里突然多了两张嘴，还有个病人，你辛苦了。”
周秉昆神色有些愧疚，“我这边刚请了假，明天还得回杂志社。
我在琢磨，能不能调个清闲点的岗，好歹能兼顾家里。”
他对郑娟从未有过隐瞒。
郑娟也清楚，丈夫跟老周家老爷子的隔阂，根源在于“出息”
二字。
周秉义、周蓉那是天之骄子，而周秉昆当年成绩，没进周志刚那个“知识分子”
的法眼。
如今能在杂志社落脚，哪怕是个借调身份，在旁人眼里也算有了文化人的体面。
这层身份，是缓和父子关系的润滑剂。
郑娟舍不得让他丢。
“我能扛得住。”
郑娟抬头，眼神坚定，“你别管家务事，安心工作。
你现在势头正好，要是为了这点琐事撂挑子，之前的打拼岂不都成了水漂？”
“工作再金贵，能有我妈命重要？”
周秉昆反问。
郑娟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驳，算是默许了他的决定。
住院第三天，周秉昆的假期也到了尽头。
这几天他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就怕出什么岔子。
可公司那边，终究是顾不上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味。
邵敬文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
见周秉昆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周秉昆！”
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单位有单位的规矩。
三天没露面，第一天还算是打了招呼，后面两天玩失踪？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
周秉昆垂着眼皮，声音低了几分：“邵主任，家里出了急事，确实脱不开身。
我对纪律疏忽了，认罚。”
见他态度诚恳，邵敬文紧皱的眉头松了松。
刚才那一通火发完，他也知道缘由，便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算了，既然情况特殊，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批评你。
这事是我冲动，向你道歉。”
周秉昆抬起眼，目光直视对方：“错不在您，全在我。
但我母亲现在的状况，我实在没法全心扑在工作上。”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为了不耽误社里的进度，我申请辞去目前的岗位。
换个更适合我的人接手，对大家都好。”
“把手里的担子放一放，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邵敬文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你只管往前冲，白笑川跟我会替你兜底。
工作那点琐事，别往心里去。”
周秉昆没接话茬，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盯着对面那张笑脸，脑子里蹦出第一个念头：师父呢？
厂子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不像话。
“老周头不在岗？”
邵敬文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追问。
“别瞎打听，专心干活。”
那眼神太稳了，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要是真出了大事，这人能坐得住？
周秉昆咽下了嘴边的疑问，转身回到工位上。
键盘敲得噼啪响，却一个字也进不去脑子。
没过多久，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邵敬文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桌边，身子微微前倾。
“听说，你家那位姐夫，叫冯化成？”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周秉昆耳膜。
以前他觉得冯化成是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那是偏见，是气话。
自从母亲出事，那份厌恶早就变成了实打实的恨意。
“大名鼎鼎的诗人，我不熟。”
周秉昆头都没抬，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只知道有个姓冯的叫化成。”
这话里的刺儿，邵敬文听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肃了几分。
“秉昆，你这态度不对。”
“不管外人怎么看，他是你家里人。
你就算有怨气，也不能这么冷嘲热讽。”
周秉昆停下动作，抬起眼皮，目光清亮。
“主任，您绕这么大弯子，到底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