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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是被一阵消毒水的味道唤醒的。
那味道很淡，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茄味，还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属于某个人的、懒洋洋的气息。
她的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浮上来，一点一点地，穿过冰冷的海水，穿过黑暗的深渊，最后，冲破了水面。
光。
有光。
她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多年没有睁开过的眼睛，还不适应亮光的照射。
白色的灯光刺得她瞳孔一阵收缩，眼前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清。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挡在了自己的眼前，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就那么躺着，手挡着眼睛，缓了很久。
久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久到她的瞳孔适应了光线的强度，久到她的意识彻底从那场漫长的沉睡中清醒过来。
然后，她将挡在眼前的手拿开了。
第一眼，她看见的是卡塞尔学院病房的天花板。
白色的，平整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天花板的正中央，嵌着一盏方形的吸顶灯，发出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
EVA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转动了眼珠，看向了四周。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床边有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水杯，一面小镜子，还有一束已经有些枯萎的、不知道是谁送的花。
窗户在房间的另一侧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天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的光带。
这是卡塞尔学院的病房。
EVA认出了这个地方。
她在这里住过，在她还没有去格陵兰冰海之前，她因为一次训练受伤，在这里住过一个星期。
那时候，芬格尔每天都来。
他总是带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歪歪扭扭的野花，坐在她的床边，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跟她吹牛，说等他毕业了，就带她去环游世界，去看埃及的金字塔，去看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去看南极的极光。
那时候的芬格尔，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他，已经是卡塞尔学院最耀眼的天才了，是狮心会最年轻的会长，是整个秘党都寄予厚望的新生代屠龙者。
他意气风发，眼底有光，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牙，灿烂得像是夏天的太阳。
EVA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场任务。
格陵兰冰海。
深海勘探。
潜艇。
利维坦。
她记得，她和队友们在深海中遇到了那头巨兽，潜艇被撕裂，海水倒灌，混乱、崩塌、哭喊、破碎的金属声响彻深海。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和冰冷。
她以为自己死了。
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活下来。
潜艇被撕裂，深海的压力能瞬间把人压成肉泥，更何况，还有那头千米长的、远古的巨兽。
可现在，她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卡塞尔学院。
躺在这张她熟悉的病床上。
EVA的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一定是芬格尔。
一定是芬格尔醒来之后，发现他们下水了，然后独自一人，下到了深海，将他们救了出来。
毕竟，在她看来，芬格尔具备这样的实力。
他是A级血统，是狮心会最年轻的会长，是她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混血种。
虽然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她知道，在那副玩世不恭的外表之下，藏着怎样的力量和决心。
他一定是拼了命，才把她从那片深海里救了出来。
EVA的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流。
EVA伸出手，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摸向了床边。
果不其然，她摸到了芬格尔的头。
毛茸茸的。
就像是一只蜷缩在主人床边睡觉的小猫。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乱糟糟的，摸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雪茄味。
EVA的手指轻轻地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生怕吵醒了他。
芬格尔睡得很死。
EVA的摸头也没有惊扰到芬格尔的美梦。
他甚至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满足的哼哼声，然后把脸往EVA的手边蹭了蹭。
就像是一个讨要主人抚摸的小猫一样。
EVA捂嘴笑了笑。
她微微侧过一点身体，这样她就能更清楚地看见芬格尔趴在她床边睡觉的全貌。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的连帽卫衣，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露出几缕乱糟糟的头发。他的脸上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刮过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点点晶莹的液体。
口水。
EVA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
睡觉的时候会流口水。
会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含糊的哼哼声。
会在被人摸头的时候蹭一蹭，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
EVA这样想着，手指继续轻轻地抚摸着芬格尔的头发。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芬格尔的脸上。
有些胡须，已经发白了，夹杂在黑色的胡须中间，显得格外刺眼。
EVA不以为然。
她以为这是因为芬格尔担心她，离开尼伯龙根后她还没有苏醒，所以粗心大意没有刮胡须。
毕竟，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以前，她生病住院的时候芬格尔守在她床边，也是好几天不刮胡子，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那时候，她还笑他，说他像个小老头。
他只是嘿嘿一笑，说只要她能好起来，变成真老头他都愿意。
EVA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坏主意。
她慢慢地伸出手，手指精确地捏住了芬格尔下巴上的一根比较长的胡须。
然后猛地一拔。
嘶——
睡梦中的芬格尔似乎感受到了有人在拔自己的胡须。
他的眉头皱了皱，然后伸出一只手在脸前摆了摆，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的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路明非……别闹了……
再闹……下次执行部的任务……我不带你了……
说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胳膊里，继续酣睡着。
EVA则是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她的肩膀因为强忍笑意而微微地颤抖着。
EVA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见芬格尔还没有醒来，EVA的胆子大了起来。
她开始摸上了芬格尔的脸颊。
轻轻地慢慢地，用指尖描摹着他脸部的轮廓。
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脸颊，到下巴。
她的指尖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珍宝。
芬格尔的脸比她记忆中的要粗糙一些。
胡茬扎手，皮肤也没有以前那么光滑了，眼角似乎还有了一些浅浅的纹路。
EVA的手指在那些纹路上面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感觉到有点不对。
距她上次摸芬格尔的脸，好像还没有几天吧？
她在进尼伯龙根前一天晚上还摸过芬格尔的脸。
那时候他的脸还是光滑的，没有胡茬，没有皱纹，年轻得像是一个刚上大学的少年。
为什么几天时间过去，芬格尔的脸上就长了好几条皱纹？
而且那些皱纹不像是几天就能长出来的。
那是很深的刻在皮肤里的，像是经过了很多年、很多年，才慢慢长出来的皱纹。
EVA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的手指继续在芬格尔的脸上摸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