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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停在一座桥前。履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面，车速从八十慢慢往下掉，掉到六十，四十，二十，然后稳稳地停在桥头。莱茵骑在炮管根部，顺着那根长长的、微微上翘的炮管往前看。桥不算新，但保养得比周围那些破烂的废墟好得多，水泥桥面干干净净，护栏上的漆掉了一些，但底下的水泥还是完好的，没有裂纹，没有被风雨啃出坑洼。路旁立着一块牌子，字迹被藤蔓遮了一部分，但还能辨认出桥名和限重。她低头看了看桥水面上，被太阳晒得发白，水流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像一摊被人忘了倒掉的洗笔水，灰蒙蒙的，泛着浑浊的光。
她叹了口气，从炮管上坐直身体，伸手拍了拍身下那层冰凉的、覆着纳米膜的装甲。“看上去还挺新的。”她的声音不大，被桥头的风刮碎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带着一点故意的、像是在试探的语气。“你应该没问题吧？别给人压坏了。”
小九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想生气又不太舍得真生气的调子。“你好像在说我很胖一样。”
莱茵的嘴角翘起来。“我还以为你做为坦克，连年龄都不在意，也不会介意这种事情。”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逗一只蹲在墙头、被你摸了头之后假装不喜欢的猫。
小九的声音闷了一瞬，然后从脑海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但仔细听又有点委屈的劲儿。“介意。很介意。重量是坦克的主要参数之一。”她顿了顿，像是在蓄力，然后那句话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一样弹出来。“你连我都嫌胖，还想要豹二？”
莲太郎坐在炮塔上，靠着舱盖，看着前面那个骑在炮管上、和一辆坦克拌嘴的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这两个家伙折腾了一路之后、已经懒得去管、但看着又觉得好笑的、无可奈何的弧度。延珠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悬在炮塔边缘晃荡着，目光在莱茵和小九之间来回转，猩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亮晶晶的光。
莱茵的余光扫到了莲太郎那个摇头的动作。她连忙把嘴里那句还没说出来的“豹二可能都没你这么重”咽回去，从炮管上转过身，看着莲太郎。表情从刚才逗猫的、轻飘飘的得意，切换成一种正正经经的、像是在谈正事的样子，切换得很快，快到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
“莲太郎大哥。”她的声音稳下来，带着一点认真的、商量事情的语气。“你这么厉害，帮我搞一个坦克驾驶证呗。民用履带拖拉机也行。临时的也行。”她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放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个不太好意思承认的顾虑。“不然进城会有麻烦。”
莲太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莱茵脸上移开，落在那辆蓝白涂装的、顶着初音未来图案的90式上，又移回来。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莱茵只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嗯”“对”“坦克”“临时”“帮忙”。莱茵看着他那副低头打电话的样子，看着他那根在空气里画圈的手指，突然觉得牙有点痒痒。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盯着桥每一个字都酸溜溜的。
“莲太郎，你小子机缘不浅啊。”
她当然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司马未织。那个在原着里和莲太郎纠缠不清的、司马集团的千金大小姐，有钱，有势，有资源，还有一张让所有女角色都牙痒痒的脸。她蹲在炮管上，看着桥下的水流，把那句“机缘不浅”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觉得越嚼越酸，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小九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不是那种软软的、甜甜的、像在热水里化开的声音，是那种被踩了尾巴之后、毛都炸起来了的、又急又气的声音。“你骂谁拖拉机——啊——你骂谁拖拉机呢——！”
莱茵被那声“啊”震得缩了一下脖子，连忙从炮管上伸出手，拍了拍那层冰凉的、覆着纳米膜的装甲，动作很快，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手忙脚乱的诚恳。“好好好，你是坦克，不是拖拉机。”她的手掌在装甲上多停了一会儿，等小九那声不满的哼哼从脑海里慢慢消下去，才把手收回来。她的目光越过那杯还在炮管前端稳稳端着的、九分满的水，落在那座桥灰扑扑的、但结结实实的桥面上。风从桥的那一头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扯，她眯着眼睛，声音从风里穿过去，稳稳地，像那杯水一样。
“好了。锁定高低机。准备过桥。”
小九的履带动了。不是那种猛冲出去的动作，是慢慢地、像一个人踩在冰面上一样，试探着往前挪。负重轮压上桥面的那一刻，莱茵骑在炮管上，感觉到身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谨慎的震动。车速很慢，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发动机的声浪压到最低，履带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从尖啸变成了一种轻柔的、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磨过的沙沙声。莱茵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面，水很浅，石头很多，如果掉下去大概不会淹死，但会很丢人。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说出口。小九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那种专注——像一个人在过独木桥时屏住的呼吸，像一根绷紧了但没有断的弦。车速始终没有提起来，从桥头到桥尾，那几十米的距离，小九走了好一会儿。然后最后一组负重轮碾过桥尾的水泥接缝，车身轻轻往上一抬，落回实地上。莱茵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桥面好好的，连一条新裂纹都没有。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到连小九大概都听不见。“还好是小九。要换豹二A7V，这波可能真得掉下去。”
接下来的路都挺顺畅的。履带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一种更平滑的、像布匹被轻轻撕开的声响，车速提上来，但也没有再跑到之前那种让普通坦克叹为观止的八十了。路上偶尔有几辆车远远地看见那辆蓝白涂装的、顶着初音未来图案的90式，有的掉头，有的靠边停，有的加速往反方向跑。没有人拦，没有人问，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莱茵骑在炮管上，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挺简单的。如果你没疯，就绝对不会开车去别一辆五十五吨的坦克。
小九慢慢地靠边停下，履带碾过最后一段路面，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莱茵从炮管上跳下来，脚落在柏油路面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那股冲劲，然后抬头看着坐在炮塔上的莲太郎。
“莲太郎大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角里清清楚楚地回荡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那件从收容所穿出来的、洗了无数次、边缘已经起毛球的衬衫，那条膝盖上磨了两个洞的裤子，那双沾满灰和铁锈的鞋。她把手摊在面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即使从下水道里面爬出来仔仔细细的洗了好几遍，但还是有些脏。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抬头看着莲太郎，嘴角带着一点故意的、像是在讨债的笑。“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总不能我穿着这身破衣服去吧。”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更理直气壮的理由。“显得好像延珠小姐是你的女儿，我才是你的起始者似的。”
她把这句话吐出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坐在莲太郎旁边的延珠。延珠的头发还有点乱，脸上那两道泪痕已经被风吹干了，只剩下浅浅的白印，她正低头看着莱茵那身破衣服，猩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嫌弃，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看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表情。莱茵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莲太郎脸上，话锋一转，语气从讨债的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轻快的、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的调子。
“莲太郎大哥，我们去逛街吧。”
她没有等莲太郎回答，转身走到小九的车头前面，伸手拍了拍那面冰凉的、覆着纳米膜的装甲，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个朋友的肩膀。“小九，你就在这乖乖待一会儿。别乱跑。舱门锁好，别让人拐跑了。”
小九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被唠叨了一路的、已经不耐烦但又不舍得凶的无奈。“行了行了，你快去吧。”她顿了顿，把那句话的尾音拖长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什么。“别搞得我像个小孩子。”
莱茵把手从装甲上收回来，嘴角翘着，转身走回莲太郎和延珠身边。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小九就在那里，停在街角，蓝白涂装在下午的阳光里亮得晃眼，初音未来的双马尾从炮塔侧面一直延伸到储物箱，舱盖锁得好好的，谁也别想把它拐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