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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跟在莲太郎身后，踩着他踩过的那些干燥的、没有积水的位置，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头顶的光从井口漏进来，在她脚下投出一个圆形的、越来越小的光斑，然后光斑消失了，她被黑暗吞没。她按亮绑在额头上的手电筒，光柱切开前方那片浓稠的暗，照见莲太郎的背影，照见两侧墙壁上那些被水浸泡过的、长满青苔的砖缝，照见脚下的水泥路面——干燥的，干净的，被人仔细清扫过的。
她跟在莲太郎身后，穿过那些弯弯绕绕的通道，经过几个岔路口，经过几处被清理出来、铺着纸板和旧衣服的角落。空气不臭，但闷，带着一股陈旧的、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地下室的味道。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她肩膀上，凉得她缩一下脖子。莲太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脚下这片地面是玻璃做的，怕踩碎了什么。莱茵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攥成拳头的手，没有说什么。
他们离开了主通道，拐进一条更窄的、更暗的岔路。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像是一个被废弃的泵站，或者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市政设施。一盏油灯挂在管道上，火苗不大，但足够把那片空间照出一圈昏黄的暖色，把那些管道、墙壁、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和旧毯子，都镀上一层软软的、像旧照片一样的颜色。几颗猩红的瞳孔在那圈光晕的边缘闪了闪，又缩回黑暗里。
莱茵停下脚步，伸手拉住了莲太郎的衣角。他回头，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疲惫。
“你在这等一下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延珠小姐或许这会还不想见你。交给我。”
莲太郎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莱茵脸上移开，落在那片被油灯照亮的、暖黄色的空间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靠墙站着，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莱茵松开他的衣角，转身，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油灯的光晕边缘切进去，照亮了那个站在空间中央的、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面容慈祥，脸上的皱纹被油灯的火苗晃得一明一暗，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老画。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普通人的黑色。他看着莱茵走过来，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这张陌生的脸。
莱茵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把额头上的手电筒关掉，让那盏油灯的光成为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光源。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一高一矮，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你就是她们口中的长老吧。”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回荡了一下。她看着那个中年人的脸，看着他那双温和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眼睛。“确实，照顾这么多孩子实属不易。”她顿了一下，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小小的身影，那些在油灯光晕边缘发着光的猩红色的眼睛。“但如果你只能做到把她们送进内城，成为过街的老鼠，变成一个危机隐患——”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那我还是劝你少费力气了。”
空气在那个瞬间凝住了。角落里那些猩红的眼睛闪了一下，有人把头缩回去，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只是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阵摇曳的暗影。那个中年男人的表情没有变，但他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莱茵轻咳了一声。她伸出手，把那盏油灯往中间挪了挪，让光更均匀地散开。然后她闭上眼睛，把那些蓝色的、伪装了许久的、像一层壳一样的东西，从瞳孔上剥下来。再睁开的时候，那两团猩红色在油灯的暖光里亮得刺眼。
“自我介绍一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更稳，像一颗被丢进深水里的石子，沉到底，没有再浮上来。“我叫莱茵。真菌基因起始者。”她顿了顿，把“起始者”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暂无搭档。日后也不想找个人管着我。”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确定的东西。“我的挚友是小九。目标是成为最强大的人形兵器。”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宣言。然后她微微鞠躬，动作不大，只是把下巴收了一点，肩膀往前倾了倾。
“我是来找延珠小姐的。”她直起身，目光越过那个中年男人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片更深的、油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我觉得我和小九足以给她找回场子。”她把声音放软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她非常确定的事情。“可以让我见见她吗？我知道，她就在这里。她别无它选。”
最后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残忍。别无它选。一个十岁的、被同学排斥的、从家里跑出来的受诅之子，能去哪呢。这条下水道，这个被废弃的泵站，这些铺着纸板和旧衣服的角落——这里是她们最后的、唯一的、不会被赶走的地方。
中年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轻轻地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安静。角落里那些猩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她在最里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生活磨了很久之后剩下的、干涩的温和。“左边第三个隔间。门口挂着一件粉色外套的那个。”他顿了顿，看着莱茵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莱茵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踩在被那些孩子打扫干净的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经过那盏油灯的时候，火苗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光柱没有打开，她只是借着那盏灯散出来的、薄薄的暖光，往前走。两侧是用纸箱隔出来的小小的空间，那些蜷缩在旧毯子被油灯的光照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走到左边第三个隔间。门口挂着一件小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搭在一根从墙上伸出来的铁钩上。油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那件外套的袖子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停下来，蹲下身，伸手在那件外套的袖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布料是柔软的，洗过很多次，边缘有一点起毛球，但没有破，没有污渍，被照顾得很好。
她蹲在那里，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隔间里面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有人在。她能感觉到。那种和自己同源的、被这个世界排斥的、只能躲在这种地方才能活下去的气息，她太熟悉了。她把手指从那件外套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延珠小姐。是我。莱茵。”她顿了顿。“莲太郎大哥在外面等你。但我让他先不要过来。”她把手掌贴在那面用纸箱隔出来的、薄薄的墙上，掌心里是一片冰凉的、粗糙的纸板。“他来找你了。从上面下来的。一个人。走了很远。”她停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轻。“他想见你。但我想，也许你需要先跟一个不是他的人，说说话。”
隔间里安静了很久。远处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们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纸板被轻轻碰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面墙的另一边，把后背靠在了和她同一个位置。莱茵没有动，只是蹲在那里，把手掌贴在纸板上，感觉着那层薄薄的、隔在两个人之间的障碍，等着那一边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隔间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妾身没有哭。”
莱茵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她把手从纸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没关系。我也有很多需要时间的时候。”她蹲在那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