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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从前装甲上跳下来，脚落在碎石路面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那股从一米多高落下来的冲劲。她站稳，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莲太郎。以前她要仰头看这个男人的时候，总觉得他好高，高得像一堵墙，高得她要把脖子往后仰才能看清他的脸。现在她还是这么矮，一米五出头，站在这条被履带碾出黑印的马路中间，抬头看他的时候脖子还是得往后仰。但感觉不一样了。她的身后是那辆蓝白涂装的90式，五十多吨的钢铁巨兽蹲在路中间，炮管朝后，初音未来的双马尾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的气势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抬起手，一根手指指着莲太郎的脸，下巴微微扬着，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像是占了什么大便宜的得意。“莲太郎大哥，你跑到这种地方的马路中间干什么？”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故意的、像在审犯人一样的调子。“来39区干什么？”她把手指往前伸了伸，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怎么，把延珠小姐弄丢了？”
莲太郎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半个身子刚从井盖里爬出来，衣服上沾着灰，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刚从地下钻出来之后没缓过神的懵。他看着莱茵，看着她身后那辆坦克，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一条被太阳晒得发软的柏油路。一秒，两秒，三秒。莱茵的手指还指着他的脸，但她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开始慢慢往下掉。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松的、调侃的、带着“我有坦克了我怕谁”的得意，是另一种。更沉的，更凉的，像一块石头从胸口的位置往下坠。
她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声音也跟着矮了一截。“你不会真把她弄丢了吧。”不是问句了，是陈述句。她盯着莲太郎的脸，盯着他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盯着他眼底那层她看不太懂的、灰蒙蒙的、像39区的天空一样的东西。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莲太郎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一言难尽。”就这四个字。然后他又不说了。
莱茵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身后那个黑洞洞的井口，看着路面上的灰尘和碎石，看着小九的履带碾过之后留下的那两道黑印。风从街角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等了一会儿，等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了，才开口。声音很平，没有刚才那点故意的气势了，也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才意识到的事实。“那延珠小姐现在在哪。”
莲太郎的目光垂下去，落在她脚边的碎石上，没有回答。
莱茵捂着额头，手指在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揉了两圈，像是在认真思考一道很难的数学题。她低着头，盯着脚边那几颗被履带碾碎的石子，脑子里把前世那些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的剧情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然后挑了一些能说的、抹掉那些不能说的，拼成一段听起来像是推理出来的猜测。
“我猜猜啊。”她抬起头，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眼睛往斜上方看，像是在从空气里读什么东西。“是不是延珠小姐被发现是受诅之子，然后被同学排斥了，伤了她的心——”她顿了顿，把声音放轻了一点，“然后躲回老家了？”
她把最后四个字吐出来的时候，目光从斜上方收回来，落在莲太郎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瞳孔微微放大，眉毛往上抬了一点点，嘴唇微微张着——不是那种被揭穿了秘密的慌张，是那种“你怎么知道”的、纯粹的、来不及掩饰的惊讶。莱茵的嘴角翘起来，两只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扬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怎么样，我猜得准吧。”她的声音轻快得像一只在屋檐上跳来跳去的麻雀，尾巴往上翘着，带着一点“快夸我”的意思。她当然准。这段剧情前世她在屏幕前看过，延珠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那些从她脸上滚下来的眼泪、那句“妾身不想让莲太郎看到这样的自己”——每一个画面都刻在她脑子里，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但她不能说这些。她只是站在39区边缘这条被履带碾出黑印的马路上，仰着脸，看着莲太郎那张惊讶的脸，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莲太郎的嘴张了张，像是想问她怎么知道的，但最终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像是怕把这个话题点破之后，那些压在底下的东西会涌出来。
莱茵摆摆手，动作很大，像是在赶一只落在肩上的苍蝇。“小事一件。”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我帮你去便利店带瓶酱油”。“莲太郎大哥，延珠被欺负，我肯定是要去帮个场子的。”她把手收回来，拍了拍自己胸口的排骨。“就当是给你第一次报恩了。”她顿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不过有个小要求。”
莲太郎点了点头，没有犹豫。“没问题，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莱茵转过身，走到小九的车头前面，伸手拍了拍那面冰凉的、覆着纳米膜的装甲。掌心炮塔侧面那个初音未来的图案，嘴角翘着，声音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像是在撒娇的命令。“你把炮塔转到正面来。这地方没障碍物了。”她回头看了莲太郎一眼，又转回去，拍了拍小九的装甲。“先在这等我一会，待会我们俩去给延珠小姐帮场子。”
她没有等小九回答，转身走回井盖旁边。那个黑洞洞的井口就在她脚边，铸铁的边缘被磨得发亮，被那些无家可归的受诅之子们当做临时的庇护所。她知道那里其实已经不臭了，那些孩子住进去之后会打扫，会把垃圾清出去，会在干燥的地方铺上纸板和旧衣服。但她的脚停在井口边缘，没有再往前迈一步。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脸上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像被人塞了一口很苦的药。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莲太郎，脸上的表情从“我要去打仗了”的豪迈，变成了“这个东西好恶心但我不得不碰”的纠结。“莲太郎大哥，你欠我一件女仆装哦。”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牺牲。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鼻子，鼻翼被那两根手指压得扁扁的，眼睛眯起来，整张脸皱成一团，像一个被逼着吃青菜的小孩。她指了指井口，没有说话。但她知道莲太郎懂。那个井口得比上面那间破屋子还干净，但心理阴影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莲太郎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看着她捏着鼻子的手指，看着她脚边那个黑洞洞的井口。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憋着笑的、不太好意思在这种场合笑出来的、但实在有点忍不住的抽动。“……女仆装？”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莱茵捏着鼻子，声音瓮瓮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在说话。“对。女仆装。”她把鼻子捏得更紧了，像是怕那股不存在的臭味钻进去。“要好看的。蕾丝边的那种。”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白色的。裙摆不要太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捏着鼻子的手指——其实根本不需要憋气，三秒，又退了一步。
“走吧。”她对莲太郎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脚步还在往后退。“下去。带路。”她指着那个井口，表情像在指挥别人跳进一个她绝对不会跳进去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