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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一层层压下来。山谷里风声渐息，祭坛前的沙尘不再翻滚，像是被冻在了半空。陆凡站在原地，脚底踩着碎裂的石板，肩头伤口虽已止血，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出一阵闷痛，像有铁丝缠在肋骨上，随心跳一抽一抽地拉扯。
他没动。
慕容雪靠在断石旁，指尖微微发白，灵力耗损后的虚弱感从四肢蔓延至头顶，眼前偶尔闪过黑影。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依旧清明。小虎子坐在地上，右腿从膝盖往下毫无知觉，只能靠双臂撑着身体保持坐姿。他的轮椅残架歪在一旁，扶手上的弹射机关已经损坏，只剩几枚铁钉卡在缝隙里。
三人谁也没说话。
石门紧闭，没有光透出，也没有声音传出。老者进去之后，再无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岩壁滴水的声音，后来连那点声响也消失了。天地仿佛凝固，只剩下他们三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满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泥土。这是常年劈柴挑水、攀山采药磨出来的痕迹。他缓缓将手攥成拳，又松开。动作很轻，不想惊扰这死一般的安静。
他知道，他们在等。
不是等老者出来，而是等一个结果——是否被允许留下，是否值得交谈。
可等待本身，就是一种试炼。
寒气从地面渗上来，顺着裤管爬进身体。慕容雪的嘴唇开始泛青，她没喊冷，也没挪动位置。小虎子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了一下，随即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颤抖压了下去。
陆凡察觉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用布包着，边缘已经压得发硬。这是最后一口吃的。他蹲下身，把干粮递到慕容雪面前。
“吃点。”
慕容雪摇头：“你伤重，更需要。”
“我没倒。”陆凡说，“你还撑得住吗？”
她顿了一下，伸手接过，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咽下去时喉头滚动了一下。
陆凡又转向小虎子。
小虎子咧嘴一笑：“凡哥给的，肯定能撑。”
他也接过去，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了，没抱怨难以下咽。
陆凡站起身，重新看向那扇石门。他的背脊挺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他知道，此刻任何焦躁的举动都会暴露内心的动摇。他们千里跋涉，穿过妖族封锁，闯过禁岭雾区，不是为了在这里因一场沉默而退却。
“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先退。”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小虎子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凡哥站多久，我就坐多久。”
慕容雪侧过脸，看了陆凡一眼，没说话，但指尖的颤抖停了下来。
三人重新归于静默。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等候，而是主动坚守。
不知过了多久，祭坛地面忽然传来一丝异样。
那根枯木杖，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裂缝中升起一层灰雾，不浓，却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打开了一间尘封百年的屋子。雾气贴着地面蔓延，悄无声息地绕过三人脚边。
陆凡瞳孔微缩，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短剑，却又缓缓松开。
这不是攻击。
是试探。
雾气越来越近，终于触及他的脚踝。
刹那间，景象变了。
他发现自己跪在青石村祠堂前，手中捧着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他想打开祠堂门，却发现门缝被铁链锁死。他用力推，门不动；他喊，没人应。身后传来村民的议论声：“陆家小子，命格带煞，碰不得祖器。”他回头，看见母亲站在人群外，咳嗽不止，嘴角渗出血丝。
幻象真实得令人窒息。
但他立刻察觉不对——玉坠毫无反应。若是真正的危机，它会发热、震动，甚至自行激发护体之力。可现在，它安静地贴在胸口，温度未变。
“不是真的。”他对自己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所求非果，而在问路。他们来此，并非要立刻找到答案，而是要证明自己值得被倾听。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打开哪扇门。”他低声说，“是为了知道，该往哪里走。”
话音落下，眼前的祠堂、人群、母亲的身影，如烟散去。
他睁开眼，仍站在祭坛前，灰雾尚未消尽。
转头看去，慕容雪正从地上站起，脸色比刚才更白，但她眼神冷静。她刚才见到了丹房炸炉，自己被长老当众斥责，罪名是私传丹方、勾结外敌。可她记得清楚，那次炸炉发生在三年前，而今日分明是冬末，季节对不上。
“若我真有罪，何须你来演？”她冷冷说完，幻境便破。
小虎子也在同一时间甩了甩头，像是摆脱某种纠缠。他刚才看见自己的轮椅突然崩解，木架断裂，机关失效，他瘫在地上，再也无法移动。可他立刻想到，凡哥说过，真正的难关从不在眼前，而在心里。
“这点吓唬也想骗我？”他笑骂一句，抬手拍了拍轮椅残架，“我还能走，就算爬，也跟得住。”
三人几乎同时挣脱幻境。
灰雾开始溃散，如同被无形之风吹散的尘埃。枯木杖的震颤停止，裂缝中的气息也渐渐平复。
祭坛重归死寂。
但他们都知道，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妄。那是心魔的投影，是内心最深处恐惧的具现。老者没有动手，却用这种方式看清了他们的本心。
陆凡抹了把脸，掌心有些湿。不是汗，是雾气凝结的水珠。他抬头望向石门。
门依旧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