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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坐在画纸堆里，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全是墨。
她没抬头，笔尖还悬在一张未干的纸上。
黛玉扶住车沿，咳声断了两回，没能立刻叫她。
惜春的笔停了，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块。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黛玉，落到窗外河边那个蜷成一团的金色身影上。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笔。
惜春从画纸堆里站起来，衣摆蹭过未干的墨迹，她没理会。
“他现在这副样子，画不出来。”
黛玉把帕子收进袖里。
“那就画你眼里的他。”
惜春沉默了片刻，从角落里抽出一卷巨大的白绢。
“我去河边画，你们别跟着。”
她抱着画卷跳下车，冰蚕巨毫夹在腋下，头也不回地往河边走。
紫鹃想跟上去，被黛玉拦住。
河边，悟空还蹲在那块石头上，从耳中取出金箍棒，撑在石边。
水里倒映着他的脸，和六耳那张一模一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回头。
“别来烦老孙。”
惜春在他身后停下，把白绢铺在地上。
石块压住四角，她蹲下来，冰蚕巨毫蘸满浓墨。
悟空转过头，看见她已经开始落笔。
“你画老孙做什么？”
惜春没答，笔尖在绢上拖出第一道线条。
悟空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看水。
“反正画出来，营里的人……也还是怕老孙这张脸。”
笔尖在绢上停住，墨色渗进纤维里。
惜春抬起头。
“你怕什么？”
“老孙不怕……老孙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悟空攥紧金箍棒，耳后的毛又乱了。
惜春收回视线，继续落笔。
巨毫擦过绢面，笔锋侧过来铺开墨色，压实了画衣褶，提起时留下一道细线。
悟空听着身后的沙沙声，手指在棍身上敲了两下。
“你到底在画什么？”
“闭嘴，别动。”
他真的闭上嘴，背挺得更直了些。
日头从正午偏到西侧，悟空换了撑地的手，肩头的药布渗出血来。
惜春收起笔，站起来甩了甩手腕。
惜春挪开绢边的石块，退到一旁，悟空转过身，握棍的手还停在半空。
画上的他没有穿锁子黄金甲，也没有戴紫金冠。
麻布短打，脚下一双草鞋，金箍棒横在身前。
身后是大观园的众人，黛玉坐在软舆上，凤姐拿着账本，探春握着朱笔，湘云提着酒壶。
还是那张脸，视线朝着画外，脚跟却贴着软舆前沿，棍子拦在众人身前。
棍头擦过绢角，他赶紧挪开，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惜春把冰蚕巨毫夹回腋下。
“我眼里的你，就是这样。”
她转身往营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风掀起绢角，惜春回身放好石块，又往营地去了。
悟空蹲下来，手指悬在画卷边缘，半天没碰上去。
等墨干透了，他才卷起白绢，卷到画里那根棍子时，又停下来，把绢边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