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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谌坐在御座之上，看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李纲退下。
李纲退出去时，身形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一头白发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与楚州李家被满门抄斩的消息相比，李纲的高升，像是雷霆之中落下的一滴春雨。
只是这滴雨，谁也不敢说它是暖的，还是冷的。
半月之后，楚州。
楚州最大的一块刑场，设在城北乱葬岗旁的河滩上。
今日这里搭建了一长排刑台，台上跪满了身穿囚衣的死囚。
他们都是从锦衣卫大牢里提出来的。
楚州李家满门一十七口，外加仆役、婢女、护卫、婆子、家生子，一共一百余口，整整齐齐跪在河滩上，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庄稼。
刑场四周站满了锦衣卫和楚州府衙的衙役，刀枪林立，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看热闹的百姓被挡在百步之外，挤得人山人海，却无一人敢高声喧哗。
李春望被单独押在刑台最中央的位置。
他的双腿早已从膝盖以下截去，锦衣卫为了让他能跪起来，特意用麻布将他的断腿绑在了木桩上。
他一身囚衣满是血污，蓬头垢面，形如厉鬼。
可即便如此，他还在挣扎，被封住的嘴拼命扭动。
他不能接受。
李纲明明答应过他，明明说会救他出去。
这些天，他日夜都在等，等来的是楚州李家满门抄斩的消息。
他以为李纲会想办法，以为那个刚正不阿的宰相，终究会为了家业保下他。
“呜——呜呜——”他拼命地甩动脑袋，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一旁的刽子手斜眼瞅了瞅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低低骂了一句：“这傻逼，连自己都骂！”
李春望方才叫喊的是“我日你八辈祖宗”。
他是李家的人，骂李纲的八辈祖宗，可不就是骂了自己一家？
这大概是人临死前最彻底的疯癫了。
赵毅一身总旗官服，手按腰刀，不紧不慢地走到李春望面前。
他蹲下身来，与李春望齐平。
“挺热闹，是不是？”赵毅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李春望耳中。
李春望的挣扎顿了一瞬，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刻入骨髓的恨意。
“别死了还做个糊涂鬼。”赵毅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那位‘朱兄’……是宫里的人。”
李春望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那些血丝像蛛网一般爬满了眼白。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一滴混浊的泪从眼角滑落，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宫里的人。
能调动锦衣卫，能让楚州知府跪地迎接，能让李纲从汴京星夜赶回。
宫里的人，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他竟然给官家下了毒。
他竟然在官家面前，举起了那瓶毒药。
李春望终于想通了。
从始至终，这场博弈他连棋盘都没踏上去过。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枚被赵桓捏在指尖，随手就能碾碎的棋子。
赵毅站起身，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傻逼。”
声音不大，却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远处，张乾坐在监斩台上，手边是那支朱笔。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堆叠如山的处决文书，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
但他没有犹豫。
他拿起朱笔，在最后一份文书上重重画下，而后将桌案上的火签猛地掼在地上。
“时辰已到！行刑！”
火签落地，火星四溅。
刽子手们同时举起了鬼头刀。刀身在昏暗中反射出森冷的光。
“呜——呜呜——啊啊啊——”
李春望最后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阵绝望而含糊的呜咽。
他的身体拼命地扭动，断腿处渗出的血将麻布浸透。
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
鬼头刀落下。
一百多柄刀，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下。
刀光闪过，如一道无声的闪电，照亮了整片河滩。
人头落地，血光冲天。
河滩上的泥土被鲜血浸透，混浊的河水泛起一层暗红，缓缓向下游流去。
楚州李家，满门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