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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滴进那团猪食一样的黏稠物里，又被他自己舔回嘴里。
近在咫尺，就是一张矮榻，铺着薄薄的被褥。
可他爬不上去。从床榻到地面的距离，不过一尺来高，于他而言却是天堑。
他的双腿已经废了，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李春风。
去年，真正的李春风考取进士功名，衣锦还乡。
那本是他二十多年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
整个李家旁支都沸腾了，族老亲自设宴，族中的年轻人围着他转，所有人都在说，只要过了族中的考核，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入仕为官，光耀门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风光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了某个人的心里。
李春道。
他的同胞兄弟，与他同出一母，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从小到大，两人便是族中公认的双生子，连族老有时都分不清谁是谁。
但李春风读书明理，一路科考入仕。
李春道却不学无术，终日游手好闲，族中没人把他当回事。
嫉妒是一条毒蛇，日复一日地噬咬着李春道的心。
终于，在李春风回乡的第七天夜里，李春道动了手。
一壶掺了药的酒，一个熟悉到毫不设防的兄弟，加上早就准备好的后手。
当真正的李春风醒来时，已经被丢进了这间不见天日的厢房。
而李春道呢？
他堂而皇之地用起了“李春风”的名字，穿上了进士的青衫，端起了读书人的架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族中族老事务繁多，只远远看过几眼，见这个“李春道”忽然收敛了纨绔性子，开始发奋读书。
心中还颇为欣慰，只当是见亲哥哥考中进士，受了刺激终于肯上进了。
谁也没有多想，谁也想不到。
这一关，就是大半年。
大半年里，每日都有人来送饭。
若那也能叫饭的话。
大半是馊掉的残羹冷炙，有时甚至混着泔水，比猪食好不到哪里去。
送饭的人从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铁锁链子哗啦一响，门便重新锁死。
李春道留着亲哥哥的命，不是因为不忍心，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活着的“李春风”做备手。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还有个正主能推出去顶。
可一旦他借着“李春风”的名义成功入仕，在官场上站稳脚跟，那真正的李春风，也就活到头了。
这半年里，真李春风想尽了一切办法自救。
他喊过，嗓子哑了便用头撞门，直到额头鲜血淋漓，换来的不过是外头无声的死寂。
他也想过绝食，但求生的本能在饿了三天之后彻底击溃了所有的骨气。
从进士到猪狗，从云端到泥沼，不过一夜之间。
泪水无声地淌过消瘦的面颊，滴在粗糙的陶盘里。
他将盘子里最后一点残渣舔干净，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永远够不到的窗子。
月光从缝隙里洒下来，冷冷地落在他脸上。
他没死，也没有疯。
在这暗无天日的大半年里，他靠着一件事活了下来。
他相信这个世上还有人会发现真相。
也许是族老，也许是李纲，也许是一个他素未谋面的人。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