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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选，那就是不识抬举。
而赵桓对于不识抬举的人，从来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汪文礼松开椅子扶手，把手搭在膝盖上，缓缓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苍老了几分。
他对着汪铭道：“去吧，去了锦衣卫，一定要小心行事，虽是文书，不是出外勤的缇骑，但也要恪尽职守不可懈怠。”
汪铭站在那里听着父亲说完，然后深深一揖说他记下了。
汪文礼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等书房的门轻轻合上，走廊里儿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终于撑不住了。
靠在椅背上，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汪文礼入仕近四十载，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到头来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护不住。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皇宫的方向，紫宸殿的飞檐在夜色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对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锦衣卫登门，也发生在汴京城里不止一座府邸中。
宗泽府上，蒋瓛亲自登门，宗泽的侄孙被擢入锦衣卫镇抚司，任经历。
宗泽是枢密使兼内阁辅臣，掌管着大宋半数兵马，他侄孙入了锦衣卫，赵桓对他既信又防。
李纲府上，锦衣卫的人下午便到了，他的幼弟被补入锦衣卫镇抚司。
李纲对此倒看得淡，直言为天子分忧是本分，侄儿入锦衣卫也是分忧。
他的幼弟当夜便收拾行装去了镇抚司报到，临走前还笑着跟家里人说不用担心，他一个文吏又不用拿刀抓人。
王次翁府上的情况与汪文礼如出一辙。
他那在外地书院教书的独子，忽然接到调令，入锦衣卫任典吏文书，领百户衔。
王次翁在书房里独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开门出来时，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
就连韩世忠这位刚从南洋调回来的统兵大将也没被落下——他府上新添的管事和账房先生，一个来自锦衣卫经历司，一个出自御马监。
韩世忠对此倒不意外，南洋水师十几万兵马在外，天子在他身边安插些人再正常不过。
他照常吃饭照常练武，两个新来的管事该怎么用就怎么用，还专门吩咐管家把账房钥匙给那个账房先生配了一把。
唯一没有锦衣卫登门的，是岳飞。
这位大宋第一名将的府邸安静如常，没有任何锦衣卫的人来补缺，也没有哪个亲戚被擢入宫禁。
岳飞此刻人还在前线率军与罗马残部周旋，赵桓没有往他家里安插任何眼线。
这份信任，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汪文礼自然不知道这些细节，但他猜得到。
这一夜，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皇宫的方向想了很久，从靖康初年想到如今，从自己第一次被贬想到如今的内阁辅臣。
赵桓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他给你权，是真给；
他防你，也是真防。
让你办事的时候从不吝啬赏赐，但一旦觉得你可能越线，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就会立刻收紧。
但那又如何呢？
大宋在这位天子的手里确实比任何时候都强盛。
从一个被金兵追着打的破落户，到如今把安南、燕云、西夏、大理、西域、南洋全攥在手里的庞大帝国，赵桓只用了不到十年。
他汪文礼能在晚年亲眼见证这番盛世，也算是没白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一遭。
只是这盛世的代价，有时候是一个人的前程，有时候是一个人全部的私人空间，有时候——是一个人唯一儿子的自由。
窗外更鼓声响了三下，汪文礼终于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走到书案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笔，翻开一份空白的奏折，开始起草明日要呈给内阁的南洋税赋改制方案。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端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夜色沉沉，紫宸殿的轮廓隐在暗云之后，只有几盏宫灯在远处的廊下摇曳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