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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文礼的轿子在汪府大门前落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跟来的道贺人群从紫宸殿散朝那刻便没断过，轿子刚出宫门，便被各部各寺的同僚围了个水泄不通，恭维声隔着轿帘往里灌。
他一路应付着到了府门口，又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最后一批贺客送出大门。
府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站在门廊下长长吐了一口气，觉得嗓子都哑了几分。
从部内大臣到内阁辅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落在他汪文礼头上，他却只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大起大落，他这辈子已经经历了不止一回。
从地方知府到京中侍郎，从被弹劾罢官到重新起复，每一次升降他都咬着牙挺过来了。
可这一回升得最高，内阁辅臣，本朝文臣的顶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位置到底是怎么回事。
内阁七席，说起来好听，文武各三再加太子，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可实际上呢？
宗泽、李纲、韩世忠，这三个人是什么来路？
宗泽是赵桓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臣，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李纲在靖康之变时就是赵桓最倚重的文臣，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是铁杆的帝党；
韩世忠更不用说了，从南洋被调回来入阁，分明就是替赵桓在武将那边站台。
这三个人，私下里必定是跟皇帝一条心的，在阁中议事的时候，他们三票往那一摆，剩下的事还用议吗？
文臣这边更不必说了。
王次翁跟他汪文礼一样，都是被赵桓升了又贬、贬了又升的过来人。
你让王次翁在阁中起刺？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剩下一个胡铨，那可是从南朝千里投奔赵桓的人，岂不就是阁臣，这份知遇之恩，胡铨拿命去报都不带眨眼的，他是官家最死心塌地的忠臣，没有之一。
汪文礼把所有人都掂量了一遍，越掂量心里越凉。
表面上是七个内阁辅臣共商国事，实际上就是官家一个人说了算，剩下六个人不过是替他举手表决的工具人罢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刚送来的内阁任命文书翻了两页又放下，手指在文书封皮上轻轻摩挲着，忽然苦笑了一声。
“内阁，内阁——现在看，就是官家的工具人罢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落寞。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轻唤。
汪文礼抬起头，把文书推到一边，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平常神色，让他进来。
汪铭推门进来，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汪文礼看着儿子，心里头那股郁结稍稍松了几分。
汪铭是他老来得子，年纪不大，性子却沉稳，不像别的官宦子弟那般纨绔张扬。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得罪过不少人，也被人算计过不知多少回，唯独对这个儿子，他从来没让沾过朝堂上的半点脏水。
“爹，今日蒋指挥使亲自来了府上。”汪铭显然是在斟酌措辞，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年轻人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说锦衣卫正在扩充文吏，需要一个通晓文书典章的人，想让我进锦衣卫，任典吏文书，领百户衔。儿子没敢当场答应，说要回来问问父亲的意思。”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汪文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
蒋瓛亲自登门——锦衣卫指挥使，官家最信任的鹰犬头子，什么时候需要亲自为一个百户文书跑腿了？
这不是蒋瓛的意思，这是天子的手笔。
让汪铭入锦衣卫，就是让汪文礼把独子交到赵桓手里，从今往后汪家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汪铭在锦衣卫里当差，既是恩典，也是人质。
他怕吗？
他当然怕。
汪铭是他老来得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可他也明白，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蒋瓛亲自登门来问，就是在替他选——选了，是识时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