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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这位大都督在想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仗在他心里刻下的痕迹比脸上那道刀疤要深得多。
毗拉朱驮不是在怕。这个人在海上打了半辈子，不怕死，甚至不怕输。
但他怕一种东西——怕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刀法，在对手的火炮面前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无力感，比死更让他难以接受。
船队靠港的时候，占城港的官员已经站在码头上了。
毗拉朱驮从舷梯上走下来，靴子踩在码头的石板上，抬头看了那官员一眼。
对方的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藏着的那一丝闪烁，是遮掩不住的。
毗拉朱驮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沙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休整。”
当夜，朱罗船队在占城港临时驻扎。
毗拉朱驮连王宫安排的行馆都没去，就睡在帅舰的船舱里。
占城的国主派了三拨使者来请，他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了。
他只是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手里捏着一块从被击沉的快船上找到的碎木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宿。
而在三佛齐，韩世忠收到李文忠捷报的时候，正是当天的傍晚。
他把捷报看完，拍在桌上，笑着骂了一句：“这个李文忠，放着规矩的仗不打，跑出去打野食，倒让他在海上捡了这么个便宜。”
张宪站在旁边，也是一脸畅快：“韩帅，毗拉朱驮这一败，朱罗在南洋的脸算是丢尽了。”
韩世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三佛齐往北划到占城的方向，轻轻敲了敲：“不光丢脸。占城这个墙头草，知道毗拉朱驮败了，该往哪边倒，心里该有数了。派人去占城，把咱们大宋的商货单子也送一份过去，就放在朱罗使臣看得到的地方。”
韩世忠不需要说更多。
张宪压着笑意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帅帐。
朱罗大败的消息比最快的帆船还快。
仅仅三天，整个南洋海域就传遍了——大宋水师在南海上把朱罗大都督毗拉朱驮打了个片甲不留，朱罗十条战船折了一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传言越传越神，有人说大宋的战船上装了会喷火的龙王炮，有人说大宋的炮手全是天兵天将下凡，还有人说毗拉朱驮是被吓得逃到占城的。
消息传到真腊前线，阇耶跋摩听完哈哈大笑，当场赏了报信的斥候十两金子。
消息传到暹罗王宫，暹罗国主捏着下巴沉思了一炷香的时间，随后下令把已经准备好送往朱罗的贡品截下，改道送往三佛齐。
消息传到罗斛，那个总是满脸堆笑的小个子国王连夜召集心腹重臣商议，反复问手下大宋的茶叶和火铳哪一种更贵，末了得出一个结论——把今年的特产全卖大宋，一颗胡椒都别留。
消息也传到了蒲甘。阿奴律陀站在王宫的露台上，捏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南洋军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内殿，把那份向朱罗求援的旧信从案头抽出来，扔进了火盆里。
橙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吞掉了信纸，映得他瘦削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没有说一句话。
但火盆旁边那个侍立着的老臣，分明看见自家陛下嘴角浮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又像是嘲讽朱罗的虚弱，又像是庆幸自己提前转向，又像是对这整盘棋局接下来走向的深深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