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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时他站在甲板上，看着烧成火炬的残船、翻滚的浓烟和满海面漂浮的碎木板，心里有一座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垮塌。
“大都督！”副将几乎是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额头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撤吧！再不撤咱们全得折在这儿！这不是我们能打的仗！大宋的炮太远了，我们连边都摸不着！撤吧大都督！留得青山在！”
副将抬起头来，额头上被碎木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眼泪和海水在脸上冲出了几道沟。
他跟着毗拉朱驮打了十年仗，从西海岸一直打到东海岸，从没说过一个撤字。
但此刻他说了。
因为他看得比毗拉朱驮更清楚——这不是勇气的差距，这是两个时代的船舰撞在了一起。
毗拉朱驮没有骂他。
他低头看着跪在甲板上的副将，又抬头看了看前方海面上那几艘岿然不动的大宋战船。
他的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握着刀鞘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嘴唇动了三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喉结猛地往下一滚，像是咽下了一口滚烫的血。
“撤。”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干涩、沙哑，几乎听不清。
副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以为听错了。毗拉朱驮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吼出了第二遍。
“传令！全队撤退！往东——往占城方向撤！”
毗拉朱驮的帅舰最先调头，紧接着朱罗残存的几条船也跟着转向。
剩下的船不到五条，船身上或多或少都挂着伤，甲板上到处是火烧的焦痕和被炮弹撕开的破洞，水兵们脸上身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有的人瘫坐在甲板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有的人望着身后那片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海面，默默地在胸口画着他信奉的神只的符号。
大宋战船上，李文忠眼看着朱罗船队调头跑了，先是一愣，随即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炮手们停火。
炮声骤然停了下来，甲板上忽然安静得有些突兀，只剩下海风吹动船帆的啪啪声和远处残船上哔哔啵啵的燃烧声。
“这就跑了？”李文忠双手叉腰，站在船舷边上，看着朱罗船队越跑越远，脸上的表情又痛快又失望，像是一个饿急了的汉子夹起一块肉，刚咬了一口，肉跑了。
旁边的亲兵凑过来问：“李将军，追不追？”
李文忠想了想，摆了摆手：“不追了。让他跑。占城那地方也不是傻子，朱罗被打成这副德性，一路上停哪个港哪个港就得掂量掂量——得罪大宋值不值。老子今天放他一条命，以后整个南洋都会知道，朱罗被大宋打得连跑都跑不利索。”
他顿了顿，忽然又乐了，拍了拍船舷：“来人，给老子写个捷报，送回三佛齐，就说——朱罗水师大都督毗拉朱驮，南洋首战，扔下五条船跑了。”
李文忠没有去追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韩世忠要的就是让洛徒把精锐一封一封地投进南洋这片浑水里，来一点咬一点，来一片吞一片，等朱罗的主力从北天竺的泥潭里拔出来，南洋的四梁八柱已经被大宋拆得差不多了。
跑一个毗拉朱驮算什么？
让他回去告诉洛徒，大宋的火炮够不到的地方，暂时先让他多活几天。
朱罗的残兵败将在海上颠簸了两天一夜，终于看到了占城的海岸线。
毗拉朱驮一路几乎没有说话，站在艏楼上像一尊被海风雕塑出来的石像。
副将几次想递水递干粮都被他摆手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