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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把西坡那片翻过的荒地照得金灿灿的。
彭羿背着帆布包从乡道上拐下来，脚踩在村口那条被牲口踩得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远处村子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被晚风扯得歪歪斜斜。
他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迎面就碰上了从地里回来的赵老栓。
赵老栓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泥。
他抬头看见彭羿，愣了一瞬，随即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猛地绽开了。
“彭羿！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炸雷，把旁边几户人家的狗都惊得汪汪叫起来。
赵老栓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两只手一把抓住彭羿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可算回来了！广播里天天播你的名字，我们全队的人都听见了！人民卫士！英雄！你小子出息了！”
他这一喊，旁边几户人家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刘婶子抱着二丫跑出来，铁蛋他娘拎着鞋底子跑出来，王老憨叼着烟袋跑出来，后头还跟着几个半大小子，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挤。
“彭羿回来了！”
“真是彭羿！”
“羿哥！你上京城见着领袖了？”
“广播里说你扑炸药了！真的假的？”
彭羿还没来得及答话，人已经围上来了。
林文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群挤到了一边，他摇头笑了笑，不再理会周围的人群，自己先回队部了。
“羿哥，领袖长啥样？是不是跟画上一样？”
“羿哥，那特务的炸药包长啥样？你咋扑的？”
“羿哥，京城的包子是不是比咱们这的大？”
“羿哥，你上报纸了没有？让我瞅瞅报纸上咋写的！”
彭羿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笑，左一个右一个地应着。
他看见人群外头，苏晚晴抱着念安站在老榆树底下。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念安裹在一件碎花小袄里，被她稳稳地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黑豆似的眼睛正朝这边张望。
可苏晚晴的脸色不对。
她脸上没有笑，嘴唇抿着，指尖攥着念安的衣角。
远远看见彭羿的目光扫过来，她才勉强扯了扯嘴角，可那笑还没成形，就又收回去了。
彭羿心里咯噔一下。他朝围着的乡亲们拱了拱手。
“各位叔伯婶子，各位兄弟，我彭羿回来了。可我刚赶了一天路，一身土一身汗的，先让我回去洗把脸，换身衣裳。晚上吃了饭，我挨家挨户去坐坐，行不行？”
赵老栓第一个松了手，拿袖子抹了把脸。
“对对对，先让人回家。彭羿赶了一天路，累着呢。晚上再说，晚上再说。”
刘婶子把二丫放下来，又弯腰去捡那只掉了的鞋底子，嘴里念叨着“看我这个急脾气”。
铁蛋他娘把鞋底子从腰里抽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几个半大小子还不肯走，被赵老栓一手一个拎着后领子提溜开了。
“去去去，晚上再来。让彭羿先回家。”
人群慢慢散了，可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嘴里还在议论。
彭羿提着帆布包往前走，苏晚晴还站在老榆树底下没动。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嘴唇抖了一下。
“回来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彭羿站住了：“回来了。”
苏晚晴低下头，拿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又抬起头来。
“回家吧。念安等你一天了。”
彭羿跟着她进了院子。
建军趴在廊檐下的石阶上，见他进来，尾巴尖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鼻子抽了两下，大概是闻到了他身上陌生的气味。
猪圈里的野猪崽子哼唧了两声，鸡棚里的芦花鸡扑棱了两下翅膀。
彭羿把帆布包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苏晚晴把念安放在小床上，给他塞了个布老虎，转过身来。
她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捏着围裙角，捏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