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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陆时和小满跑了一趟试点回访。
回访本来是陆晚的活儿，她那阵子在高校讲课，分身乏术。小满自告奋勇，说想亲手看看自己唱过的歌，最后都去了哪儿。陆时便陪她。
头一家在一个老小区。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短袖，胳膊上有旧纹身。他把人让进屋，倒了两杯水，坐下先笑了一下。
你们那个提醒，我一开始烦。他说，跟响聊得正舒服，它冷不丁冒一句去找真实的人，我跟谁找去。
陆时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翻出一个号。我弟。男人的手指在桌沿扣了扣，十年没联系了。为的什么事我都不想提。我盯着那号看了半个钟头，末了拨了。他接了，头一句问我哥你换号了？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水。就这么聊上了。他也没问我为啥打，我也没解释。聊了四十分钟，说今年过年回家吃饭。
小满在边上小声问：他现在……
他好着呢。男人笑了笑，就是这些年，谁都拉不下脸。
从这家出来，小满在楼道里没说话，走了两层，才开口：陆时哥，你说他到底是被响提醒的，还是本来就想了。
本来就想了。陆时下着楼梯，响只是替他把那句话说出口了——你刚才被理解的感觉，可以去找真实的人完成。他缺的不是想法，是个人告诉他，现在可以去。
第二家没人在，陆时和小满去了电话里约好的地方——城郊的墓园。
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块碑前，碑上的名字是个老太太。他把一束花摆好，回头对陆时说，母亲走了四年，他一次没来过。
上个月跟响聊，聊到一半我哭了。男人声音平，它答得特别好，特别懂我。可聊完我坐在那儿，怎么都觉得空。后来回声那句话弹出来，我忽然想起我妈的墓在哪儿。他笑了下，你说怪不怪，机器还得提醒我，该来看我妈了。
陆时站在碑前，没多说。他想，这大约就是他们要的东西——不是让响替人尽孝，是让响把人推回到该站的位置上。
第三家在电话里就婉拒了回访，只在挂断前说了一句：我约了老同学吃饭，下礼拜。陆时没追。有些事，本来就不必让人看。那天他们在城里转了一整天，没再进第四家的门。小满靠在后座上，翻着手机里记的一页名字，念了几个，说这个打过了这个去过了。
晚上回城，小满在车上睡着了。陆时把车停在楼下，看着后视镜里她的睡脸，想起阿哲桌上那份回访表。表上记了三类人：打电话的、去墓前的、约饭的。一百三十二个里，有九十多个说了后续。有的后续是好消息，有的没了下文。可他们都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不一样了。
到家，沈听给他留了灯，人在床上半睡半醒。他轻手轻脚躺下，她翻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累不累。
不累。
明天，她闭着眼，声音含糊，把回访表给我看看。
看什么。
我想知道，她说，那些人多半是怎么迈出去那一步的。
陆时伸手，把她搭在外头的胳膊塞回被子里。
迈出去那一步的人，他说，都是先被人轻轻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