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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下午三点。
山腰的雾散得晚，石阶上还湿着。陈九走在前头，每走十级停一下，看两边的草。
车上到半山，石阶前的草被人踩倒了，踩出一条路。陈九蹲下去看了看。
“昨天下过雨，这脚印是新的。”
“几个人？”
“一双。”陈九说，“上山一双，下山一双，都是一个人。”
三个人上到院门口。院门从里头闩着，闩是根木杠。
武岩拿肩膀撞了两下，木杠滑了，门开。
院子里没什么变化。石桌上落着几片叶子，井台上那只木桶还在原处。
院子西头的墙根下，原来堆着两捆干柴，现在只剩一捆。柴旁边多了一双布鞋，鞋底朝上，像是刚脱下来的。
“这鞋是谁的？”
“不是我们留下的。”陈九说。
徐东把鞋捡起来。鞋是布面，白底，鞋底磨得薄，后跟补过一回。鞋里塞着一团纸。
他把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药方，字迹一撇收得短。
“是那支笔。”武岩说。
“是他的字。”
徐东把药方对着光看。方子上的药名跟临江那副一样，只改了两味。
“这方子是他开的。”
“给谁开？”
“给一个不在这儿的人。”
“这鞋是换下来的。”陈九说，“他穿着一双新的走了。”
进了右厢房，徐东先看衣架。
衣架是空的。
架子上横着一道灰印，是衣裳挂过留下的痕。灰印很清，边上还有几根断了的线头。
“道袍没了。”武岩说。
“拿走了。”陈九走过去，伸手在横杆上摸了一把。
“横杆上一点灰都没有。”他说，“拿走的时候擦过。”
徐东在衣架前站了一会儿。
“他上山，是来取衣裳的。”
“取衣裳做什么？”
“穿上。”徐东说，“穿上那件衣裳，他就是那个人。”
武岩愣了一下：“这不是糊弄人吗？”
“不糊弄。”陈九说，“我们这行当里，衣裳就是人。人走了，衣裳还在，衣裳能替他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做什么？”
“说话。”陈九说，“穿他的衣裳，说他的话，别人就当他回来了。”
徐东把这话记在本子上。
堂屋那面墙上，多了一只铁钩，钩上挂着一串钥匙，五把，大小不一。
“钥匙谁挂的？”
“以前没有。”陈九说，“上回来还没有。”
徐东把钥匙取下来看。钥匙上没锈，是新的。
“穿他的衣裳，说他的话，这就是‘回来’。”陈九说，“我们那儿管这个叫借形。”
“借形能借多久？”
“一夜。”他说，“天一亮就散。”
“为什么？”
“天亮，人看得清脸。”
徐东站在院里，忽然想起王工在楼上说的那句话。
“王工说，‘你们见过他’。”他说。
“我们见过谁？”
“见过那件衣裳。”徐东说，“在柳湾那间小屋里，我们见过一件没缝完的白布衣裳。”
陈九抬头看他。
“那件衣裳是他的。”徐东说，“道袍也是他的。两件衣裳，一件在路上，一件挂在山里。”
“人从来没露过面。”武岩说。
“没露过。”徐东说，“三十八年秋走了以后，一直没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