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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三一早，城西老街。
铜铺的门开到一半，炉子生着了，铺子里一股煤味。郝师傅系着一块旧皮围裙，拿锤子敲那卷铜皮，一下一下，不急。
陈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师傅。他说，这活儿，我搭把手。
郝师傅停下锤子：你懂灯？
我师傅教过搓芯。陈九说，九股棉线过一遍蜡，搓成一股绳。这个我会。
老人把锤子搁下，从柜台下拖出一只木盒，盒里是绕好的棉线和半块蜡。
你搓。
陈九洗了手，把袖子往上撸。他数出九根线，一根一根过蜡，掌心一压一挫，搓成一股。搓到一半，他停了。
师傅，借我个地方。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小截红线——棉线蘸过朱砂，阴干的，颜色发暗。他把这根线并进九股里，接着搓，搓成一束。
郝师傅看着他，眉头动了一下。
册子上写的是九股。
是九股。陈九说，我做了十股。
多那一股。
多点东西。
我这一股，不碍灯。陈九说，火头会偏红一点，冒出来的烟里带一丝味。
隔多远闻得着？
隔一间屋。
老人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那点火的人呢？
他闻不见自己的火。
老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去碰那束芯。
我这手，一辈子只做灯。他说，芯你用你的，灯我做我的。点灯的人把火点着，那火是他的，不是我的。
陈九把搓好的芯挂在钉子上晾着。
中午，蓝若兮从街口回来。
整条老街没有探头。她说，就街口那家修车铺装了一个，对着路口。我翻了半天，昨天上午十点零几分，有个人骑车从街口进来。
看得清人吗？
看不清，机器老，画面糊。蓝若兮说，只看出后架上绑着一只长包，帆布的，捆得很实。他出来的时候是十点二十，走的是城南那条路。
车后架上绑包。武岩说，修车、卖旧东西的人都这么绑。
我让人把那一段拷下来了。蓝若兮说，存着。
初四上午，长途站。
武岩九点不到就到了，买了一碗面，坐在寄存处斜对面的长椅上吃。吃到一半，寄存处窗口来了个人。
那人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大衣，手里空着。他站在窗口说了句什么，值班的女人翻开本子，又朝后屋的方向指了指，摆手——意思是件堆着，翻不出来。
那人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出了候车厅。
他在门口点了支烟，抽到一半，从台阶下推出一辆二六旧自行车，骑上就出站了。
武岩把碗撂在椅子上，出站推了辆借来的旧车，隔着一条街跟上去。
那人骑得不快，也不走大路，拐了两回小街。过年这几天，旧货市场前街的卷帘门一扇一扇关着，他没往那边去，直接绕到后街。
后街是一排平房，门口堆着旧筐、旧铁皮、几根拆下来的自来水管。他在第三间门口停了车，摸出钥匙开门。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白漆写的几个字掉了半截色。
旧五金。
武岩从他门口骑过去，没停，一直骑到街尾才拐弯。门牌号，木牌，门口堆的东西，他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往回骑的时候，他又拐进了一趟寄存处。
刚才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件是他家的。女人说，我说件多，堆在后屋，得慢慢翻。他没再问，就说他过两天再来。
过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