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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魂回来的第二天，琴屿下了场小雨。
上午在调查科小楼碰头，武岩一进门就笑：陈师傅，你那香炉灰抹了一脸，擦擦。
陈九伸手抹了一把脸，果然一道灰印：官道送魂，脸上带灰，吉利。
头儿昨儿蹲了一宿。蓝若兮说，今儿走路，腿还打弯吗？
徐东说，打弯了照样审人。
笑归笑，活照干。
审讯室里，收货人坐在铁椅子上，身上还是那件灰夹克，帆布包进了证物袋，贴着标签搁在桌上。
徐东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凉州老宅偏屋的架子，上头二十来只陶罐码得整整齐齐。
货往哪送？徐东问。
送到地方，放下就走。收货人说，字条上写着地儿，到点去，放完回来。
字条呢？
看完就烧。收货人说，上头不让留。
接货的人，什么样？
收货人想了想：没见过。
五年，没见过？
没见过。他说，货放下，第二天就不在了。谁拿走的，往哪儿拿的，我不知道。我头一回接货，问过一次。上头回话——问多了，这活就轮不到你了。
那天你说，上头要货要得急。
是急。收货人说，头一回这么急。以前都是到点取货，攒够了走。那回催了三次，催完第三天，我就去了凉州。
催你的是谁？
字条。收货人说，上头从来不打电话，就留字条。
徐东把照片收回来，又问了一句：凉州那批货，要是顺利接走，往哪儿送？
收货人摇头：往哪儿，得等字条。字条上写哪，货就送哪。
写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哪儿？
收货人想了想：往西，出过一次省界。
徐东没再问。
徐东在审讯室里坐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陈九靠在走廊墙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货车司机钥匙串上那枚。
问完了？
问完了。徐东说，货主从来没露过面。催货、认点、对账，全是字条。
字条不留，电话不打。陈九说，这买家，干净得很。
干净得不像话。徐东说。
下午审老把式。
老把式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上。烟枪没收了，他空着手，手指一下一下搓着衣角。问什么都答，答得都短。
买家是谁？徐东问。
不知道。老把式说，堂口只管收，不管卖。货出了门，就不是堂口的事。
收了二十年，一点不知道买家要魂做什么？
老把式沉默了一会儿。
收魂收了几十年。他说，头些年，收的是没主的孤魂。断香火的，走夜路的，家里没人烧纸的——收回来，给它们指条路，算积德。后来有人找上门，说要多收。要活的，要刚咽气的，寿数没尽的。
你要的魂，全是寿数将尽的。徐东说。
老把式说，将死未死，魂最活泛。拿去做什么，我没问过。问了，就接不了这活了。
你也知道这活不对。
知道。老把式说，可这行当，入了门，出不了门。二十年前我就想过不干。可堂口是师父传下来的，我撒手，底下那些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