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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鬼差在台基前停住，密匝匝排成几列，灰扑扑的一片，像钉进地里的一排栅栏。栅栏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一个人提着灯笼走出来。
靛蓝长衫，白发用骨簪松松绾着，笑容温和得像来串门的邻居。灯笼是纸糊的，里头一簇蓝焰，幽幽地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这两日望乡台怎么这般热闹，林御史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原来是您老人家到了。您来阴司，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知会你？凌霄子说，三十年前，我就知会过你了。
林御史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续上：看您说的。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目光越过凌霄子，落在凹处几个人身上，在徐东脸上停了一瞬，徐东，你也来了。带着这些……朋友。
徐东没接话。锁骨下方的烙印在皮下一跳一跳地拱，像有什么东西急着往外钻。他按住手腕，把那股力道压住，没让脸色露出来。
您到望乡台的消息，我头一天就收到了。林御史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原想着您大老远来一趟，总得见着想见的人，就没急着来打扰。如今，人齐了。
凌霄子往前走了一步：我来取东西。
什么东西？
三十年前，我交到你手上的那两团魂火。
林御史的笑容纹丝不动：好端端养在阴窟里呢。您也知道，阴司阳气重，养不住魂魄——昆仑山的寒洞，最养魂。您每三年都去看，门不是一直封得好好的？
门是你封的。凌霄子说，钥匙在你手里。我问你，你最后一次开门，是哪一年？
瞧您说的。养魂的门，哪能随便开——
哪一年？
林御史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圆回来：这……年头久了，容我想想。大约是前年，我托人进去添过一回香。
托人。凌霄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连门都不敢自己开。
……您这是怎么了？林御史干笑一声，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凌霄子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陈九一眼。
陈九会意，上前一步，闭上眼。眉心那团暗青色的雾气重新浮出来，在他指尖凝成一小片薄薄的画面——偏殿，石台，两团魂火，一面黑旗，一圈烧红的纹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然后洞口炸开，暗流喷涌，两片最亮的光打着旋，被卷进去，没了踪影。
画面一闪即收。
林御史提着灯笼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地白了。他脸上的笑容还在，只是像糊上去的，底下的皮肉已经冷下来。
张德明。他说，声音很轻，他死之前，把东西送出去了。
道号明德。陈九说，您的老部下。他把命搭上，就为了把这段画面送出阴司。
林御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行。我说幽冥会这两年怎么处处透着不对劲——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抬起眼，看向凌霄子：事情出了岔子，我认。可您听我说完——那两片丢了，是我没看住。但剩下的，我一片没动，好生养着。她们还有根。只要根还在，就有法想。
什么法？
给我时间。林御史说，养了三十年，我摸清了她们的魂性。只要把丢的那两片从阴司的乱流里捞回来，您要的，我给您凑个囫囵的。
三十年。凌霄子说，你捞回来过一片吗？
林御史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