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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冯大水的院子出来，巷子里的空气似乎比来时更潮湿了。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水光，墙角苔藓绿得发暗。
三人沉默地走到巷口，老秦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阴沉的天空下袅袅升起。
“下一个，”陈九掏出名单，手指划过纸张，“孙德才，七十四岁，退休轮机长，住航运公司老家属院三栋二零二。”
“老孙头啊。”老秦弹了弹烟灰，“脾气比冯老头硬，说话也冲。不过人实在，有一说一。”
“上车。”陈九拉开车门，“趁热打铁。”
桑塔纳重新发动，沿着老城区的街道缓缓行驶。路过一个菜市场时，老秦把车停在路边：“等我一下。”
他下车钻进市场，几分钟后拎着两瓶白酒和一包熟食回来，扔在后座上：“老孙头好这口。空手上门问话，他能给你撂脸子。”
蓝若兮看了眼那两瓶本地产的“涟河大曲”，包装简单，价格不高，但透着实在。老秦这种老民警的处事经验，书本上学不来。
航运公司老家属院离河西巷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那是几栋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墙面斑驳，不少人家窗户上还装着老式的绿色铁皮雨棚。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挂着各色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三栋在院子最里面。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从疏通管道到家电维修，层层叠叠。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油烟味。
二零二室的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老秦上前敲门，力道比敲冯家时重了些。
“谁啊？”里头传来洪亮的嗓门。
“孙师傅，我，派出所老秦！”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方脸。头发花白但浓密，眉毛粗黑，眼睛瞪得溜圆，一看就是个脾气直的主。
“老秦？”孙德才的目光扫过陈九和蓝若兮，眉头皱了皱，“啥事？”
“省里来的同志，搞非遗普查的。”老秦提起手里的酒和熟食，“想跟您聊聊当年河上的事儿。这不，带点下酒菜，咱边喝边聊？”
孙德才看了看酒，又看了看陈九那一身“文化研究员”的打扮，脸色缓和了些：“进来吧。”
屋子比冯家凌乱，但更有生活气息。客厅不大，靠墙摆着老式沙发，扶手上的针织罩子洗得发白。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涟河航运图，用红色蓝色标注着各种符号，旁边还贴了几张泛黄的奖状。茶几上堆着报纸、茶杯、药瓶，还有半包花生米。
“坐。”孙德才从厨房搬来几张凳子，自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烟袋锅，“啥非遗不非遗的，我不懂。想问河上的事，行，但别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陈九笑着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孙师傅痛快。我们就想听实话，老手艺，老经验，还有您这些年遇到的事儿。”
孙德才点上烟袋锅，深吸一口，烟雾缭绕：“想问啥？”
“先聊聊您当年开船的事儿？”蓝若兮打开画夹，拿出铅笔，“我听说轮机长是船的心脏，技术最硬。”
这话说到孙德才心坎上了。他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可不！发动机一响，全船听我的！当年开‘跃进号’，三百马力柴油机，我能听声辨故障……”
老人打开了话匣子，从发动机型号说到维修技巧，从汛期行船说到枯水搁浅。陈九认真听着，偶尔插话引导，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大多是做样子。
聊了二十多分钟，一包花生米快见底了。老秦适时打开一瓶酒，倒了四杯——连蓝若兮面前也放了一杯。
“孙师傅，”陈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他眯了眯眼，“这些年，除了我们，还有别人来问过这些老手艺吗？”
孙德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看了陈九一眼，又看看老秦，最后目光落在酒杯里晃动的液体上。
“有。”他声音低了些，“三四个月前吧，来了几个人，说是啥基金会的，要搞什么内河文化保护。请我去当顾问，一天还给不少钱呢。”
陈九和蓝若兮交换了一个眼神。
“您去了吗？”
“去了。”孙德才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上，“去了三天。包吃住，车接车送，待遇不错。”
“那三天，都做什么了？”
孙德才夹了块卤猪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头渐渐皱起来：“怪了……你这一问，我还真想不太起来。就记得……有个会议室，挺大，摆着长桌，墙上挂着地图。他们问了我不少问题，关于泗水的水文，暗礁位置，特别是锁龙潭那段……对，问得最多的就是锁龙潭。”
他努力回想着，额头上青筋微凸：“我还画了图，画了好多张。可具体画了什么，他们问了啥，我怎么答的……模模糊糊的。就跟……就跟喝断片了似的。可我那三天没喝酒啊！”
老人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师傅，别急。”蓝若兮轻声说，“您还记得和谁一起去的吗？有没有其他老师傅？”
“有！”孙德才抬起头，“冯大水！对，老冯头也在。还有……老王？好像是。还有两个，面熟，叫不上名了，都是航运公司退下来的。”
他顿了顿，眼睛忽然眯了起来：“你们问这个……是出什么事了吗？”
陈九面色如常：“没有，就是问问。我们做普查，也想知道有没有其他单位在做类似的工作，避免重复劳动。”
这个理由似乎说得过去。孙德才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留着一丝疑虑。
“孙师傅，”蓝若兮适时转移话题，“您刚才说他们特别关注锁龙潭。那您对锁龙潭了解多少？除了行船要小心，还有什么特别的传说吗？”
孙德才又喝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锁龙潭……邪性。老一辈都说底下镇着条龙，要不咋能叫锁龙潭。”
“龙？”陈九追问。
“我也是听我爹说的。”孙德才压低声音，“他说民国时候，有一年大旱，锁龙潭水位降到百年最低，有人看见潭底有一截阴影，粗得像水缸，盘在一起。后来下了场暴雨，水涨上来，就又看不见了。再后来，这事就传成了‘锁龙潭下锁着龙’。”
“您相信吗？”
“我？”孙德才笑了，笑容里带着老河工的务实，“我开了一辈子船，只信眼睛看得见的。不过……有些事儿，确实解释不清。”
“比如？”
“比如水文。”孙德才正色道，“锁龙潭那一段，水流、漩涡、暗礁的分布，跟整条涟河的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改变过。我们画水文图的时候，那一块总是最复杂的。”
陈九在本子上记下这句话。
“对了，他们还问起个人来，”孙德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们还问我认不认识周明远。”
蓝若兮一听，急忙也端起酒杯，皱着眉头陪了一口，然后问道“是周淮安的父亲吗？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