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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要做个什么‘传统内河航运文化保护项目’，”赵婶记性不错，复述得很清楚，“要请老头子去当‘顾问’，给钱不少呢！一天五百，包吃住。老头子在河上漂了一辈子，哪见过这阵仗？人家态度又好，说是为了‘抢救文化遗产’，他就答应了。”
“去了多久？”蓝若兮问。
“三四天吧？”赵婶看向冯大水，“老头子，是三四天不？”
冯大水皱着眉，努力回想：“记不清了……好像……是三四天。”
“然后呢？”
“然后？”赵婶一拍大腿，“然后是被个小伙子送回来的！说是在那边就病倒了，迷糊了。人家还挺负责的，带着我们我们去的医院，查来查去也没大事，血压有点高，血糖有点高，都是老毛病。医生说年纪大了，可能累着，有点糊涂，忘事也正常。可……”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可老头子回来那几天，整个人都是懵的。问他去那儿干了啥，见了谁，一问三不知。就跟……就跟魂儿丢了一半似的。”
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院外传来隔壁小孩的哭闹声，远处有自行车铃响，但这些日常的声音反而让屋里的沉默更显突兀。
蓝若兮手腕上的虫形手镯，微微发热。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腕缩进袖口。
“老哥，”陈九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更缓，“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比如……那个基金会具体在哪儿？什么样的人接待您？和您一起的，还有别的老师傅吗？”
冯大水双手搓着脸，粗糙的皮肤摩擦出沙沙声。他闭着眼睛，眉头拧成疙瘩，额头上沁出汗珠。
“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好像有个房间，挺大的，摆了张长桌子……墙上挂着地图，好像是泗水河的地图……还有……”他喘了口气，“不止我一个，还有三四个老伙计？好像有……孙老二？对，孙老二在。其他人……真记不清。就跟……就跟睡了一觉，醒来忘了梦似的。”
孙老二。名单上第二个名字：孙德才，七十四岁，退休轮机长。
陈九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名字，画了个圈。
“请你们去的单位，”蓝若兮试探着问，“是本地企业赞助的吗？比如……淮泗水产？”
这次冯大水很肯定地摇头：“不是。不是去锁龙潭那边。”他说完又有些茫然，“是淮泗水产请的吗？”
赵婶拍腿：“淮泗水产？这名儿熟……老头子，是不是老周家小子开的？”
冯大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光：“哦！对！老周……周明远！他儿子，周淮安！是了，那小子现在是大老板了。他公司开业还请我去喝过酒呢！”语气里带着老工友后辈有出息的感慨，那种自然而然的与有荣焉。
周明远。周淮安的父亲。
陈九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屏住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借这个动作掩饰表情的细微变化。
“周明远……也是河工？”他问得随意。
“老周啊！”赵婶来了兴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那可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
她站起身，走到五斗柜前翻了翻，找出一本旧相册，翻了几页，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过来：“你看！”
照片上是七八个年轻男人的合影，站在一条木船前，都穿着工装，笑得灿烂。照片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
赵婶指着后排左二的一个男人：“喏，这个就是老周。”
即使是在模糊的黑白照片里，周明远也显得格外突出。其他人或壮实或粗犷，他却身形清瘦，站得笔直，工装穿在他身上竟有几分书卷气。脸庞线条清俊，眼睛明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种笑和其他人爽朗的大笑不同，是内敛的、含蓄的。
“老周比我们老头子大几岁，但年轻时就是河工里的‘异类’。”赵婶坐回来，语气里带着回忆的悠远，“相貌斯文，穿戴永远整整齐齐，说话文绉绉的，爱干净。不像出苦力的，倒像……落难书生。”
冯大水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下了工，喝酒打牌，他总是一个人待着，看书。”
“家世好像也不一般。”赵婶接着说，“他零碎提过，祖上是‘读书人’，好像还是什么书香门第，战乱时家道中落了。他流落在外时，就从家里带出了几本书。后来熟了才知道，那是几本‘祖传的老书’，说是命根子。”
“书？”陈九的笔在纸上顿了顿。
“嗯。线装的，纸都黄了，脆了。”冯大水努力回忆着，“有一回，我们几个喝大了，我非要看他那宝贝书。他拗不过，给我瞟了一眼……就一眼。”
老人眯起眼睛，仿佛在凝视三十年前的画面：“字曲里拐弯的，像画符，我不认识。但好像有图……画着蛇不像蛇、龙不像龙的东西，在水里盘着。我当时喝多了，还笑话他：‘老周，你这看的什么玩意儿？’他赶紧收起来了，脸都白了，说：‘冯哥，这东西不能乱看。’”
线装古书。疑似蛟龙图谱。
陈九感觉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他看向蓝若兮，后者正垂着眼，但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懂的东西怪。”冯大水继续说，“看天气、看水纹，比我们这些干了十几年的老手还准。有一回，，船队要过锁龙潭，他说今天不能过，要起风。队长不信，结果船到潭心，真起了旋风，差点出事。后来队长都服他，过险段前总要问问他的意见。”
“还不止呢。”赵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他还会看……风水？那时候不让说这个，但他偷偷给人看过宅基地，说得很准。谁家盖房，偷偷请他去看一眼，他说这儿不能打井，那儿不能开门，后来都应验了。”
“锁龙潭边上那老宅，”冯大水接话，“就是他自己搭的。单位分房他坚决不要，非要守在那儿。说是祖宅地基，不能离。工友看不下去，帮忙加固了两间屋。那位置也怪，正在老河道拐弯的‘嘴’上，三面环水，一般人谁敢住那儿？”
堂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院外有麻雀在石榴树上叽叽喳喳。
陈九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准备好的假联系方式——一张印着“省民俗文化研究中心”字样的名片，电话号码是赵队那边准备的转接号。
“冯老哥，老嫂子，今天太感谢了。”他诚恳地说，“您二老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宝贵。如果以后还想起来什么，随时打这个电话。”
赵婶接过名片，小心地收好：“应该的应该的！你们要是见着周总，替我们问个好。老头子记性是不行了，但老周家小子有出息，我们老伙计也沾光。”
蓝若兮也从画夹里抽出一张速写——是她刚才趁着聊天时画的，冯大水坐在藤椅里的侧影。线条简洁，却抓住了老人那种被岁月侵蚀后的沉静。
“冯大爷，送给您。”她轻声说。
冯大水接过画，看了很久，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面，最后点点头：“画得好。像我。”
三人告辞出来，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巷子里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跳。一切都显得平静寻常，可陈九心里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他回头看了眼那扇旧木门，低声对蓝若兮说：“这周淮安不简单，他有事瞒着我们。”
蓝若兮轻轻点头，手腕上的蛊虫手镯在袖口下微微发烫。
线索，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