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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如雾，给涟城的清晨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纱。
上午九点整，一辆黑色SUV碾过湿漉漉的街道，稳稳停在招待所门口。车门推开，一双穿着米色平底短靴的脚率先落地。
董香香下了车。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头发在脑后扎成干净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比起上次在琴屿见面时，她脸颊的婴儿肥褪去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被一种沉静取代。看到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徐东，她脚步微不可察地快了一分，又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克制地站定。
“徐队。”
声音清脆，带着礼貌的距离感。
驾驶座的车门几乎是被撞开的。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青年跳下来，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徐大哥！”
是郭力。
他比上次见面时壮实了些，肩膀宽了，但那股子热乎劲儿一点没变。他几乎是冲过来的，张开手臂结结实实给了徐东一个熊抱。力道之大，让徐东左肩的伤口猛一抽痛。
徐东没吭声，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郭力的后背。
“徐大哥！可算又见到你了！”郭力松开手，上下打量徐东，笑得见牙不见眼，“邵姨说你们来涟城办案，我还以为要等你们回去才能见着呢！”
副驾驶的门这时才缓缓打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魁梧汉子下了车。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站姿笔挺得像棵松树，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他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徐东脸上，严肃的脸上肌肉动了动，努力挤出一丝称得上“笑容”的表情，点了点头。
“孙哥，孙建国。”董香香轻声介绍，“我妈不放心，让孙哥送我们过来。”
孙哥再次点头，声音低沉：“徐队。”两个字，干脆利落。
“麻烦你了。”徐东也点头回礼。他能感觉到这个孙哥身上有股子行伍出身的硬朗气，站姿、眼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透着训练有素的痕迹。
郭力还在兴奋地说着话：“徐大哥，我现在在邵姨公司里帮忙！同事们都说我适合干这行！”
徐东看着这个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气的青年，想起之前救他时那个吓得发抖、却又咬牙坚持的孩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软。
“长大了。”他拍了拍郭力的肩膀，这次动作轻了些。
“那是！”郭力挺了挺胸脯，随即又挠挠头，“就是我姐老是训我，你帮我说说她……”
董香香轻咳一声，郭力立刻闭嘴，乖乖站到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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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风衣肩头，聚成细小的水珠。董香香从随身挎包的内层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两道封条，上面还盖了个模糊的红色印章——仔细看，是个“邵”字的变体。
她双手捧着文件袋，递到徐东面前：“徐队，这是我妈让我亲手交给你的。”
语气郑重。
徐东接过。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不止几张纸。
“妈没跟我说里面是什么。”董香香补充道，目光扫过一旁的孙哥，“这一路，孙哥护着，很安全。我们也没打开过。”
孙哥微微颔首，算是确认。
董香香的目光这时才真正落在徐东脸上。她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眼底那层淡淡的青影，还有左肩处隐约透出纱布边缘的轮廓。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句：“你们……在涟城还顺利吗？”
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徐东看着她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关切，心里微微一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些麻烦，但能处理。”
董香香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垂下眼帘，又很快抬起，眼神里那丝不舍被她迅速压下去，换上公事公办的利落：“东西送到了，我们就不多留了。妈交代，送了东西就回去，别耽误你们办案。”
她转身要走，郭力却急了：“姐，这就走啊？我还没跟徐大哥多说几句呢！”
“郭力。”董香香回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姐姐式的严厉，“正事要紧。”
郭力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又眼巴巴看向徐东：“徐大哥，等你们回琴屿，一定来找我啊！我最近发现了家宝藏馆子，那里做的红烧鱼，我姐和邵姨都说好吃！”
“好。”徐东应道。
董香香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她扶着车门框，回头看了徐东一眼。雨丝打湿了她的刘海，几缕黑发贴在额角。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保重。”
车门关上。黑色SUV缓缓启动，碾过积水，驶入蒙蒙雨幕。徐东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车尾灯在拐角处一闪而逝，这才转身进了楼。
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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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会议室，日光灯管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有些发青。
文件袋放在长条桌中央，封条已经被小心揭开。徐东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铺在桌上。资料整理得极其规整，甚至附了一张手写的目录索引。
武岩凑过来，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浓眉拧成疙瘩：“这么多？”
“邵姐办事，向来周全。”陈九坐在对面，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还没点燃，就被旁边的艾琳娜瞥了一眼。老道讪讪地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把玩。
蓝若兮帮着徐东整理资料。最先引起注意的是几份泛黄的复印件——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这是……”蓝若兮拿起一份，轻声念出标题，“‘淮运七号货船沉没事故调查报告（摘要）’……日期，二十年前。”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报告很简短，措辞官方且模糊。大致内容是：货船“淮运七号”在锁龙潭附近水域遭遇“突发性局部强风浪”，加之“船舶机械突发故障”，导致倾覆沉没。船上七名船员，六人死亡，一人幸存。幸存者姓名：周淮安。
“赔款数额……”艾琳娜拿起另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行数字，“这么多？按二十年前的物价，这笔钱够在涟城买半条街的门面房了。”
陈九用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事故报告上的天气描述：“突发风浪？同一天，周边其他船只的航行日志，没一条提到有异常天气。这结论给得……真他娘敷衍。”
徐东沉默地翻看着下一份资料。这是一份清单，记录了近十年来周淮安向“涟城龙王庙”的捐款明细。从最初的几万，到后来的几十万，累计超过三百万。备注里写着：龙王庙重修工程主要资助人，庙方授予“名誉理事”称号。
资料里还附了龙王庙住持“慧明和尚”的简介：本地人，年轻时曾外出游方十余年，约二十年前回到涟城。不久后，龙王庙开始大规模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