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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被推开时，周淮安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秋日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眼神清明得不像个刚经历过一场大劫的人。
“徐队。”他说，声音比昨天稳了太多，“等你们一上午了。”
徐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周淮安脸上移到监护仪上，又移到蓝若兮脸上。
蓝若兮已经走到床边，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她看着那串数字，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心率68，血压118/76，血氧99%。”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比昨天……好太多了。”
武岩凑过来瞅了一眼，忍不住嘀咕：“这恢复速度……”
周淮安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昨天还无法动弹的伤处，今天已经能轻微屈伸。他苦笑，指了指胸口绷带下的位置：
“吓着你们了？我自己也吓着了。这玩意儿……”他停顿了一下，“有好有坏。坏的是你不再是人了，好的是……不太容易死。”
陈九没接话。他走到床尾，从布包里取出几张符纸，贴在床脚四角的结界节点上。手势比昨天更重，指尖的金色微光几乎凝成实质。贴完最后一张，他低声说：
“你状态越好，越得防着。那些鳞片……跟你的融合比我想象的快。”
周淮安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徐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周淮安，等。
周淮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周淮安说：
“昨天讲到哪儿了？水底下那东西？被冲出去，昏过去，然后在龙王庙醒来？”
徐东点了点头。
周淮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那动作里有一种奇怪的郑重，像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仪式。
“今天要讲的，”他说，“比我这条命还重。”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阳光，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周家四百年的事。我爹跟我说的话——”
他顿了顿。
“讲完这些，你们可能就明白，我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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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7月27日？28日？
周淮安记不清具体日期了。那几天的记忆像泡在水里的照片，边缘模糊，中间只剩下几个清晰的色块。
第一个清晰的色块，是睁眼的瞬间。
眼前是木质的房梁，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房梁之间挂着几串干枯的艾草，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艾草轻轻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裹得严严实实。低头一看——绷带。从头到脚，缠得像具木乃伊。浓重的中药味从绷带里透出来，苦得让人反胃。但那苦味里又混着另一种气息，淡淡的檀香，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飘过来。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咬着牙，没喊出声。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
周淮安费力地转过头。床边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和尚，约莫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眉目低垂，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深褐色的，不知道盘了多少年，表面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哪儿？”周淮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龙王庙。”老和尚说，“锁龙潭下游三十里。”
周淮安愣了几秒。记忆的碎片开始往上涌：墨绿色的漩涡、水下那层透明的膜、巨大的肉山、碳化的头颅、没长成的爪子……然后是冲击波，黑暗，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事，但最后只问出一句：“我……昏迷多久了？”
“三天。”老和尚说。
三天。
周淮安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试图撑起身体，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配合。老和尚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别动。”老和尚说，“骨头断了七处，能活着已经是造化。”
周淮安放弃了挣扎。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您知道我是谁吗？”
老和尚没答。
周淮安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叫周淮安，涟城航运公司水手，家住锁龙潭北岸周家老宅。”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我父亲叫周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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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的佛珠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周淮安看见了。那串盘了几十年的佛珠，在老和尚指间停了一瞬——半秒都不到，但周淮安看见了。
然后老和尚继续拨动佛珠，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没有剧烈变化，只是微微动了动。像是一潭死水里，被风吹起一丝涟漪。然后是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周淮安盯着他，等着下文。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淮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老和尚喃喃自语，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周家的孩子……还是没有躲过。”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但病房里太安静，周淮安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师父，您这话什么意思？您认识我父亲？什么叫‘没有躲过’？”
老和尚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把佛珠套回手腕上，低头看了周淮安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悲悯，有无奈，还有一种周淮安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他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想知道，回去问你父亲。”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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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门被推开时，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航运公司副经理，人事科长，还有——
周明远。
周淮安看见父亲的那一刻，鼻子忽然酸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周明远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儿子，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只是伸出手，在周淮安肩膀上轻轻按了按。那只手粗糙，温热，和周淮安记忆里一模一样。
副经理握着周淮安的手，说了一堆话。什么“组织上很关心”，什么“你好好养伤”，什么“公司会负责所有医疗费用”。周淮安嗯嗯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父亲。
当天下午，他被转到了涟城县人民医院。
住院部三楼，外科病房，四人间。同屋的是三个老头，一个是摔断腿的建筑工人，一个是胃穿孔的老教师，还有一个是等着做胆结石手术的退休干部。周淮安住靠窗那张床，阳光最好的位置。
各种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X光、CT、抽血、心电图……结果出来，右腿胫腓骨双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医生拿着报告单，一脸不可思议地说：“从那种事故里活下来，就这点伤？你小子命真大。”
周淮安没说话。
第三天，航运公司保卫科长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录音机，银色的，按键上贴着磨损的标签。
“周淮安同志，”保卫科长把录音机放在床头柜上，按下录音键，“请你回忆一下7月24日上午‘涟运七号’沉没前后的情况。”
周淮安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
“那天上午，船进锁龙潭，天气突然变了。天黑、起浪、船晃得厉害。我被甩出货舱，掉进水里，然后就昏过去了。再醒来已经在龙王庙，中间的事……完全不记得。”
保卫科长追问了几句，换着角度问。周淮安始终坚持那四个字：不记得。
最后保卫科长也只能作罢。临走时，留下三百块钱慰问金，一兜苹果，还有一张“因公负伤”的证明。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明远还坐在床边，一直没走。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怀疑，是确认。
周淮安先开口：“爸，龙王庙那个老和尚……认识你。”
周明远没说话。
“他说‘周家的孩子，还是没有躲过’。”周淮安盯着父亲的眼睛，“什么意思？”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变成斜阳，久到护士进来量了一次体温，又退出去。
然后他说：“出院回家。我跟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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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10月底，周淮安出院。
航运公司给了一个月带薪休养假。他拄着拐杖，坐长途汽车回到锁龙潭北岸的周家老宅。
那栋灰砖瓦房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堂屋的门开着，周明远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还有一摞书。
那些书周淮安小时候见过——泛黄的书页，线装的封皮，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他曾经以为那只是父亲的一点旧书，现在他知道，那远不止是书。
“坐吧。”周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淮安坐下，看着父亲倒茶。周明远的手很稳，茶水流进杯子，没有一滴溅出来。但那眼神里，有一种周淮安从未见过的东西——是认命。
周淮安先开口。
他把水下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透明屏障、有空气的空间、巨大的蛇形残躯、碳化的头颅、没长成的爪子。那些和他贴身带的布包里一模一样的鳞片。祭坛、石柱、符纸、线绳。最后那些东西的异动，冲击波，昏迷。
他说得很快，像是要心中秘密一口气倒出来。周明远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说完之后，周淮安看着父亲：
“爸，那个布包是你给我的。那鳞片……是从那东西身上来的吧？”
周明远没有否认。他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淮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周明远说：
“我本来以为，能让你躲过去的。”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你爷爷，你太爷爷，还有上面好几代……都没躲过去。我以为我能让你不一样。”
周淮安问：“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