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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最后一个高速出口的减速带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颗，在玻璃上炸成不规则的水花。不出五分钟，整个天穹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不再是“下”，而是“倒”。雨刮器开到最快档，也只在视野里划出短暂的扇形清晰区，瞬间又被奔涌的水幕吞没。
“这么大的雨……”武岩扒着车窗往外看，窗外一片混沌，只有被车灯照亮的雨丝如万千银针，密密麻麻扎向大地，“淮河这是漏了？”
“汛期。”徐东在后座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眉头拧着，“未来三天都是暴雨黄色预警。淮河干流全线水位超警戒线。”
陈九从他那本《淮泗水经注》里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书上说，涟城这段河道古时候叫‘龙摆尾’，河床弯多水急。光绪年间发大水，冲垮了三十里堤坝，淹了半个城。看来今年这架势……”
“九叔，您老能说点吉利的吗？”驾驶座上的艾琳娜盯着前方几乎看不见的道路，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黑色越野车像一艘劈波斩浪的船，在积水的路面上犁开两道水墙。
蓝若兮抱着她的恒温箱坐在徐东旁边，小声说：“我放出去的‘听风蛊’刚才传回信号，说涟城这边……水汽里混着别的味道，很淡，但不对劲。”
“什么味道？”徐东转头看她。
“像……铁锈，混着点腥甜，还有种……香灰烧过头的焦糊味。”蓝若兮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尤其是通过蛊虫中转后的信息，“但蛊虫飞不远，雨太大了。”
车内的空气因为这描述而沉了沉。
进入涟城市区时，景象比预想的更糟。低洼地段已经成了浑黄的池塘，抛锚的车辆歪斜着泡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车顶。穿着雨衣的市政工人在齐膝深的水里疏通下水道，铲车轰隆隆地推着沙袋。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整座城市像泡在了一个巨大、摇晃的鱼缸里。
涟城市公安局的大楼倒是建在地势较高的老城区。车开进院子时，一个穿着警用雨衣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廊下，手里夹着根烟，烟头在雨气里明明灭灭。看到车牌，他扔掉烟头踩灭，快步迎了上来。
“徐队！”男人掀开雨帽，露出一张疲惫但轮廓硬朗的脸，眼袋深重，胡子拉碴，正是刑警队长赵志刚。他隔着车窗就跟徐东打招呼，声音被雨声削去大半。
众人下车，雨砸在雨衣上噼啪作响。赵队长简短握手，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在艾琳娜和蓝若兮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没多问。“路上辛苦了，这鬼天气……先进来再说。”
会议室里灯光惨白，空调开得很足，反而让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更加难受。墙上挂着淮河流域图和涟城行政区划图，几张现场照片贴在白板上，触目惊心。
“第四具。”赵队长没客套，直接指着白板上最新的照片，声音沙哑，“今天早上六点，环卫工在滨河公园下游的芦苇丛里发现的。男性，三十五岁左右，背包客身份，昨天下午刚在火车站附近的青旅登记入住。据同屋人说，他傍晚说去河边‘拍雨景’，之后就再没回来。”
照片上，尸体仰面躺在泥泞的河滩上，同样覆盖着银白色的细密鳞片。不同的是，这具尸体的鳞片似乎更“新鲜”，在闪光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像刚刮下来的鱼鳞还没来得及晾干。
“死亡时间？”徐东问。
“法医初步判断，不超过六小时。”赵队长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也就是说，他是在昨晚午夜前后遇害的。但诡异的是——”他调出另一张特写照片，是尸体脖颈处的鳞片，“你们看，鳞片和皮肤的交接处。”
众人凑近。照片上，鳞片边缘与皮肤的交界处没有明显的黏合痕迹，反而像是……从皮肤
“前三次的尸体，鳞片虽然化验不出成分，但至少能判断是‘贴’上去的。”赵队长吐着烟圈，烟雾在灯光下扭曲，“这次这个……法医不敢下结论。但有一句话，他偷偷跟我说了——‘这玩意儿，看着像会传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暴雨的咆哮。
“内脏呢？”陈九摸着下巴问。
“一样，空了。填满糯米，浸透了符水，朱砂味浓得呛鼻子。”赵队长苦笑，“现在局里压力山大。上头一天三个电话催进度，底下老百姓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河神收替身，要收满九个才消停’。我们想封锁消息，但拦不住，现在滨河公园那边晚上已经没人敢去了。”
“现场勘查有什么发现？”艾琳娜开口，声音清冷。
“暴雨把什么都冲没了。”赵队长摇头，“脚印、拖拽痕迹、可能的凶器……一概没有。就好像这人走到河边，突然就‘长’出鳞片，内脏消失，然后自己躺那儿死了。”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荒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徐队，要不是亲眼见过你们办的那个‘皮影案’，我都觉得我该去看心理医生了。”
徐东没接这话，盯着照片看了半晌：“尸体现在在哪？”
“局里法医中心，冷库单独存放。技术科的人还在加班加点分析鳞片样本，但估计……悬。”
“带我们去看看。”徐东起身。
法医中心在地下室，冷气开得足，一进门就激得人起鸡皮疙瘩。第四具尸体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盖着白布。赵队长示意法医揭开布，银白色的鳞片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这次是近距离观察。鳞片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排列紧密，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纹路，摸上去坚硬冰凉，的确像金属。蓝若兮戴着手套，用镊子轻轻掀起一片边缘，底下皮肤的颜色已经变成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血管纹理模糊。
“我可以取一点样本吗？”她问法医。
得到许可后，她用一个特制的小玻璃瓶刮下少许鳞片边缘的附着物，又取了一丁点皮下组织。然后打开她的恒温箱，放出两只米粒大小、通体透明的蛊虫。蛊虫落在样本上，缓慢爬行，触须微微颤动。
“它们在分析成分和能量残留。”蓝若兮解释，“比仪器快，但需要点时间。”
陈九则绕着尸体走了一圈，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罗盘。罗盘指针在尸体上方微微颤动，但指向并不固定。“阴气很重，但杂乱无章，不像自然形成的尸变……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艾琳娜站在稍远的位置，瞳孔深处泛起极淡的金色。她看到的东西更抽象——尸体周围萦绕着一层稀薄的黑红色雾气，雾气中有细小的、蛇一样的能量流在窜动。“能量场是紊乱的，有外来的‘东西’强行介入过，留下了痕迹。”
徐东没说话。他胸口那个鬼差烙印，从进入这间冷库开始，就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寒意。不是预警，更像是一种……共鸣？
武岩最直接，凑近了盯着尸体心口位置——那里鳞片覆盖最厚，颜色也最深。“赵队，这哥们儿死前干啥了？打架了？这鳞片厚得跟穿了件盔甲似的。”
“没有外伤，至少体表没有。”赵队长叹气，“除了长这身玩意儿。”
查看完尸体，天色已彻底黑透，雨势丝毫未减。赵队长安排他们住在公安局后面的老招待所，“条件简陋，但离得近，方便。”
招待所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三层小楼，墙皮有些剥落。果然简陋，房间不大，墙壁泛黄，家具是褪色的木头，空调嗡嗡响但不太制冷，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潮味。
武岩和徐东一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个床头柜。陈九自己住个单间，在走廊另一头。艾琳娜和蓝若兮的房间在武岩他们对门。
“这地方……够复古。”武岩把背包扔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抗议。他走到窗边想开窗透气，刚推开一条缝，雨水就横扫进来，赶紧又关上。
徐东没吭声，把背包放在靠门的床上，开始检查房间。他走到窗户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招待所后面是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再往后就是公安局的后墙。雨夜里，一切都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