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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
病房里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周淮安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绷带下那些暗银色的斑点依旧微微发光，像是皮肤下埋着一层会呼吸的金属。
蓝若兮走到监护仪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心率87，血压145/90，血氧96%。”她抬头看向徐东，“可以继续，但必须密切监控。皮质醇水平还在升高，他的身体一直处于应激状态。”
徐东点头，目光没离开周淮安。
陈九重新检查了结界四角的符纸，其中一张边缘有些卷曲，他小心地抚平，指尖的金色微光渗入纸纹。艾琳娜换了盘录音带，“咔嚓”一声轻响，红色指示灯重新亮起。
秒针走到第十二格。
周淮安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让徐东心里微微一沉——不是疲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三十年，终于决定跳下去。
“十分钟到了？”周淮安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
“到了。”徐东说，“你可以继续，也可以再休息。”
周淮安摇头，动作很慢，仿佛脖子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不用了。拖得越久……越说不出口。”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陈警官刚才念的档案，基本都对。时间、地点、天气突变、漩涡直径……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住胸口，正好按在绷带下那片发热的区域。
“但档案不会写，”他闭上眼睛，“人在那种时候……脑子里会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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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7月24日，上午10点15分。
二十二岁的周淮安坐在货舱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货柜。身上两件救生衣让他行动笨拙，腰上拴着的三个救生圈像一串笨重的葡萄。备用缆绳在胸前打了个死结，另一头牢牢系在货柜栏杆上——那是船上最结实的结构之一。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救生衣的泡沫层下咚咚作响。
从舷窗看出去，锁龙潭的水面依旧平静得诡异。墨绿色的水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阳光照在上面，不是反射，而是被吸进去，只留下一层油亮的光泽。船速比刚才又快了一点，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牵引——不是水流推动，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拉”。
李福海的声音从驾驶室方向隐约传来，是在和什么人说话，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笑。周淮安听不清内容，但能想象出来：船长在嘲笑他的胆小，或者安慰其他人“那小子随他爹，神神叨叨的”。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
粗布小包硬硬的，隔着防水布和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鳞片状的凹凸感。父亲的话又在脑子里响起来：“贴身带着，别打开。除非……除非真到了要命的关头。”
什么才算要命的关头？
周淮安当时想，现在这样算吗？水面平静，天气晴朗，全船七个人除了他之外都觉得很正常。如果这样就算“要命的关头”，那是不是太可笑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10点16分。
然后，世界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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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周淮安的声音开始发抖。
“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你能想象吗？盛夏上午十点多，太阳正烈，天空蓝得跟洗过似的。”
他睁开眼睛，瞳孔有些涣散，视线没有焦点。
“下一秒——就一秒——像是有人把天幕‘唰’地拉上了。”
他做了一个向下拉的手势，左手从胸口抬到眼前，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整个天空……黑了。”
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嘀”声，心率跳到92。
“那黑不对劲。”周淮安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被记忆推着走，“阴天黑是有云的，乌云压顶那种。但那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粹的黑暗，像有人用黑布把天蒙住了。而且是从上往下，眨眼功夫，白天变黑夜。”
蓝若兮在记录本上快速写着：“描述符合极端气象突变特征，但‘无云纯黑’不符合已知气象模型……”
徐东抬手示意她安静。
“天黑的同时，”周淮安的声音压低，几乎变成耳语，“船开始晃。”
他抓住床沿的手背青筋暴起。
“是那种毫无征兆的剧烈摇晃。前一秒船还平稳前行，下一秒就像被一只巨手从水底抓住，左右猛拧——”
他猛地一摇床沿，铁架床发出“嘎吱”的呻吟。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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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16分30秒。
周淮安整个人被甩向右侧，救生衣撞在货柜上，发出沉闷的“砰”声。系在腰间的救生圈串被扯得笔直，缆绳陷入皮肉。他死死抓住固定在栏杆上的那截缆绳，指关节白得吓人。
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甲板在呻吟，铆钉崩飞的声音像放鞭炮。货柜在滑动，金属摩擦的尖啸刺得耳膜生疼。驾驶室方向传来李福海的吼叫，不是命令，是纯粹的本能嘶喊：“抓紧！都抓紧！”
然后是汽笛——长鸣，不间断，凄厉得像垂死野兽的哀嚎。
周淮安勉强抬起头，透过舷窗看向外面。
那一幕他记了三十年。
“涟运七号”所在的水域，已经变成了地狱。
巨浪从水底炸起，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口大锅里的水被疯狂搅动。浪头是墨绿色的，深得发黑，浪尖上能看到被卷起的泥沙、水草、还有翻着白肚的死鱼。那些鱼在浪里翻滚，密密麻麻。
狂风呼啸，声音是某种低频的轰鸣，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
但最诡异的，是边界。
周淮安清楚地看到：就在“涟运七号”外大约两三百米的地方，水面还是平静的。他甚至能看见另一艘货船的影子，那船只是轻微摇晃，像是被这边巨浪的余波轻轻拍打。
一道看不见的线，把世界切成两半。
这边是地狱，那边……还是人间。
“就像……”周淮安在病房里艰难地描述，“我们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住了。罩子里狂风巨浪，罩子外风平浪静。你能看见外面的人，他们可能也能看见我们，但……两个世界。”
艾琳娜忍不住开口：“有没有可能是什么局部的气象异常？比如微型台风眼……”
“不是气象。”周淮安打断她，语气肯定得吓人，“气象有过渡，有过程。那是‘瞬间’——从平静到地狱，没有过渡。而且你听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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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17分。
船身倾斜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周淮安估算至少有四十度，可能更陡。货柜开始滑动，固定用的铁链绷到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