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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招待所门口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悬在头顶。没下雨，但空气里那股河泥的湿腥气挥之不去，钻进鼻孔，黏在衣服上。
陈九从门里走出来时，连蓝若兮都愣了愣神。
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也不知他从哪儿搞来的这身行头，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鸭舌帽压得略低，遮住了小半额头，鼻梁上架着副黑框平光眼镜，手里拎着个人造革公文包，边角都开裂了，露出里头塞得鼓鼓囊囊的旧报纸。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那股子“地方文化单位里熬了半辈子、有点学问又有点迂腐”的气质，就从骨子里渗出来了。
“怎么样？”陈九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点自嘲，“像不像县文化馆管档案的老学究？”
蓝若兮抿嘴笑了。她今天换了身素雅的碎花衬衫，配一条米色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背后背着画板，手里拎着水彩盒——十足的“美术学院民俗采风学生”模样。只是眉眼间那股子清冷劲儿，多少还是露了点底。
“像。”她点点头，“就是这眼镜……”
“老秦给配的。”陈九又推了推，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说戴眼镜显得有文化。就是这玩意儿老往下滑。”
正说着，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驾驶座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憨厚黝黑的脸。五十来岁，眉毛粗得像两把小刷子，脸上挂着那种老民警特有的、见谁都像熟人似的笑。
“陈同志，蓝同学，上车吧。”一口地道的涟城乡音，舌头卷得像在嘴里打滚。
这就是赵队安排的本地老刑警，老秦。在涟城干了三十年，从片警到刑警，哪条巷子有几只猫他都门儿清。
陈九拉开副驾驶门钻进去，蓝若兮坐后座。车里一股烟草和陈旧皮革混合的味道，仪表台上摆着个褪色的平安符，晃晃悠悠的。
“名单带了吧？”老秦发动车子，桑塔纳吭哧了两声，才不情不愿地动起来。
陈九从公文包里抽出徐东给的名单，十二个名字，排在最前头的是：冯大水，七十六岁，住老城区河西巷七号，原涟城航运公司退休河工。
“就从他开始。”陈九说，“东子说这老爷子干了一辈子河工。”
老秦打着方向盘拐出招待所所在的街道，朝老城区方向开去：“冯老头我认识，老实人，话少。他老伴倒是能说会道，以前在街道办干过。咱们今天这个身份……”他瞥了眼陈九的打扮，“省里来做‘民间水利技艺非遗普查’的，对吧？别提案子，就聊老手艺、老故事。”
“明白。”陈九点头，又回头压低声音对蓝若兮说，“注意感应。看那老头身上有没有残留的‘外道’痕迹——幽冥会那帮人，办事多少会留点味儿。咱们闲聊为主，别急。”
蓝若兮“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颜料盒。那里面装着她养的一对“清心蛊”，对污秽邪毒之物极其敏感。此刻蛊虫正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车子驶过新修的商业街，两旁的玻璃幕墙大楼逐渐被抛在后面。越往西走，街道越窄，两旁是些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墙皮斑驳，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色衣物。再往里，就是大片低矮的平房区了。
“河西巷到了。”老秦在一处巷口停下，“车开不进去，得走两步。”
三人下车。巷子宽不过两米，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两侧是带小院的平房，院墙多半是红砖垒的，不少人家门口种着花，月季、栀子，这个时节开得正好，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倒冲淡了些河泥味。
七号院的门是旧木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原色。门环是铁的，生了锈。
老秦上前敲门，力道不轻不重：“冯师傅在家吗？派出所老秦！”
里头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七十来岁的妇女探出头，花白头发在脑后挽成髻，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亮，一看就是麻利人。
“秦警官？”妇女脸上露出疑惑，随即目光扫过陈九和蓝若兮，警惕神色一闪而过。
“赵婶，是我。”老秦笑呵呵的，“不是公事。这二位是省里来的同志，搞‘非遗普查’的——就是记录咱们涟城的老手艺、老传统。这位是陈研究员，这位是蓝同学，美院的，来采风。听说冯师傅是老河工，经验丰富，特地来拜访。”
陈九适时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说话时故意带了点文绉绉的腔调：“老嫂子您好，打扰了。我们受省文化厅委托，对全省民间水利航运技艺进行抢救性记录。冯师傅这样的老前辈，是我们重点采访的对象。”
蓝若兮也浅浅一笑，指了指背后的画板：“我想画一些老河工的人物肖像，还有传统工具的素描。”
赵婶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两圈，尤其在蓝若兮清秀的脸上多停了停，大概是觉得这么漂亮的姑娘不像坏人，神色松了下来：“哎哟，省里来的啊？快请进快请进！老头子在家呢，就是人老了，不爱说话。”
她拉开院门。小院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水泥地面扫得发亮，墙角种着一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门敞着，一个老人坐在藤椅里，面朝院子。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来。
冯大水比陈九想象的还要老一些。
黝黑的脸像被风和水共同雕刻过的老树皮，皱纹深得能夹住纸片。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白还算清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老式解放鞋，坐在藤椅里，背微微佝偻，双手搭在扶手上——那是一双典型的河工的手，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缝里似乎永远洗不净的黑色。
“老头子，省里来人了。”赵婶声音拔高了些，“来问你老河工的事儿！”
冯大水“嗯”了一声，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是年画和几张褪色的奖状，最显眼的是伟人像和一副“江河万里”的印刷画。靠墙有个老式五斗柜，上面摆着热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
赵婶麻利地搬来椅子让三人坐，又去倒水。搪瓷缸子上印着“涟城航运公司1978年度先进生产者”的字样，红漆都快掉光了。
“冯师傅，”陈九在冯大水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掏出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也是老秦准备的，笔杆上还有磕碰的痕迹，“我们想请您聊聊，您当年在河上干活的事儿。比如怎么看水纹辨深浅？怎么掌舵过险滩？老话怎么说的？‘老河工的眼睛，比测深杆还准’。”
冯大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都……老黄历了。现在都是机器船，有雷达，有GPS，谁还看那些。”
“可那是老祖宗的智慧啊。”陈九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很多经验，书本上不记，老师傅不带，就失传了。比如锁龙潭那一段，我听说特别险？”
听到“锁龙潭”三个字，冯大水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陈九捕捉到了。
“锁龙潭……”老人望向门外，目光穿过院子，似乎看向了很远的河面，“是险。水底下有暗涡，表面看着平，船一进去，就像有手往下拽。老话说，‘锁龙潭，龙锁船，十船进去九船翻’。”
“那你们当年怎么过？”蓝若兮轻声问，声音柔得像怕惊扰什么。
冯大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秀气，语气缓和了些：“得看天，看水色。晴天正午，太阳直照的时候，水底的涡看得清楚些。还得听声——水流过暗石的声音不一样。再有……”他顿了顿，“得拜。”
“拜？”
“拜河神。”冯大水说得理所当然，“每条河都有灵。锁龙潭底下……有东西。老辈人都知道。行船前，得烧纸，洒酒，说好话。求个平安。”
陈九在本子上记着，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他看似随意地换了话题：“这些年，还有别人来问您这些老手艺吗？比如搞研究的，或者……企业？”
赵婶正好端着水过来，听到这话，立刻接了茬：“有！怎么没有！”她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拉过椅子坐下，“大概三个多月前吧？来了几个人，说是……‘华东历史文化研究基金会’的！听着就气派！”
陈九笔尖一顿，和蓝若兮交换了个眼神。
“基金会？”陈九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他们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