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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苏念念和孙淑芬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省城到广州，三天两夜。
火车是绿皮车，硬卧。苏念念和孙淑芬住一个隔间，对面是两个去广州打工的年轻姑娘。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苏念念裹了裹棉袄，坐在下铺上看窗外。
出了山海关，景色就开始变了。
北方的山是秃的，灰蒙蒙一片。过了长江，山上有了绿色，田里开始冒秧苗。再往南走，天也暖了，风也柔了，窗外的人说话声也变了调。
这趟车到广州要多久？孙淑芬趴在窗边看风景。
三天两夜。明天晚上到。
我还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呢。
习惯就好了。苏念念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趁这三天，你把广州的市场情况摸一摸。
怎么摸？
咱们到了以后要去自由市场、菜市场、茶楼、饭馆转一转，看看广州人吃什么、怎么吃、愿意花多少钱吃。你带个本子，看到什么记什么。
孙淑芬接过笔记本。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苏念念靠着窗户，听着铁轨的节奏，脑子里想的却是陈广生。
这个人在广州做进出口贸易，年营业额八百万，要投三百万占念念食品厂三成股份。
三百万。
在八零年代初，这是一笔大数目。省城最大的国营饭店一年利润也不过二十万。
陈广生凭什么出这么多钱？
苏念念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去了就知道了。
第三天傍晚，火车到了广州。
苏念念和孙淑芬提着行李走出火车站，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二月的广州，已经很暖了。
街上的人穿得少，有人穿短袖，有人穿衬衫。苏念念穿着棉袄，出了满头汗。
热死了。孙淑芬扯了扯领口。
把棉袄脱了搭手上。苏念念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卷成一团。
火车站外头人挤人。有拉客的三轮车夫，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卖汽水冰棍的小贩。
苏总！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举着个纸板，上头写着广生贸易。
苏念念走过去：你是陈总的秘书？
是是是，我叫阿明。陈总让我来接你们。车在外头。
阿明领她们出了站，上了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
车在广州的街道上开。苏念念靠在车窗边，看着街上的景象。
广州比省城繁华多了。
街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写着各种字——茶楼、海鲜、布行、金铺、电器行。路上跑着各种车，小轿车、面包车、摩托车，还有自行车。
广州去年开了好多自由市场。阿明一边开车一边说，个体户越来越多了。
苏念念点了点头。
车开到了一家宾馆门前。
陈总给你们订的是华侨大厦，双人间，带卫生间。阿明把行李搬下来，陈总说了，让你们先休息，明天早上带你们去喝早茶。
好，谢谢。
苏念念和孙淑芬进了宾馆，开了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个卫生间。卫生间里有马桶和淋浴——这在省城可是高级待遇。
这宾馆不错。孙淑芬开了水龙头试了试，热水都有。
陈广生下了本钱。苏念念放下行李，站在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广州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远处传来粤语歌曲的旋律。
苏念念看了很久。
这个城市和省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第二天早上七点，阿明来接她们。
去陶陶居。阿明说。
陶陶居是广州最着名的茶楼，在上下九步行街。
苏念念和孙淑芬跟着阿明走进去，一股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茶楼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穿着西装的生意人，有穿着背心的街坊。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各种蒸笼和小碟。
这边。阿明领她们到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苏念念坐下来，环顾四周。
广州人喝早茶是认真的。
不是简单地喝茶吃点心，而是一种社交方式。几个人约在一起，一壶茶，几笼点心，边吃边聊，可以从早上聊到中午。
苏总，看看要点什么？阿明递过来一本菜单。
苏念念翻了翻——虾饺、叉烧包、肠粉、糯米鸡、凤爪、牛肚、蛋挞、马拉糕……品种太多了。
每样都来一份。苏念念说。
好嘞。阿明招了招手，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等了不到十分钟，点心就陆续端上来了。
先上来的是虾饺。
一笼四个，皮是半透明的，薄薄的，能看到里面的馅——粉红色的虾仁，切成了小丁，和着笋尖和肥肉。
苏念念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皮是弹牙的，带着一点韧劲。馅是鲜甜的，虾仁的弹嫩配上笋尖的脆爽，咬下去还有汁水。
好吃。苏念念点了点头。
接着上来的是叉烧包。
叉烧包是白色的，顶部裂开三瓣，露出里面深红色的叉烧馅。
苏念念拿起一个，掰开。
包子皮松软得像棉花，轻轻一按就弹回来。叉烧馅油亮亮的，散发着甜香。
咬一口——包子皮的松软和叉烧的甜香混在一起，叉烧切得碎，肥瘦相间，酱汁浓郁，甜中带咸。
这个也好。孙淑芬嘴里塞了半个叉烧包，含混不清地说。
然后是肠粉。
肠粉盛在一个白色的碟子里，卷成了筒状，上面淋了一层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