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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十月十六，省城工商行政管理局门口，苏念念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攥着一沓子材料，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块掉漆的木牌子。
孙淑芬从旁边挤过来，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想啥呢？进去啊。
苏念念把材料往帆布包里塞了塞，迈步上了台阶。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了翻她的申请表，抬眼打量她：念念餐饮集团？你这个规模可不小，饭店、食品厂、供应链，都归在一个公司底下？
苏念念把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食品生产许可证一一摊在柜台上，这些我都办齐了，您过目。
办事员一张一张核对，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再说什么，低头在表格上盖了章。
红印章一声落下去，苏念念看着那抹鲜红，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孙淑芬在旁边攥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都没察觉。
成了。苏念念抽了口气，把营业执照接过来，指尖在念念餐饮集团那几个字上来回摸了两遍。
走出工商局大门，十月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孙淑芬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成了成了！念念，咱真成了！
苏念念咧着嘴笑，眼眶有点发热。
上辈子她连县城都没出过，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孩子转，到头来落了个那样的结局。这辈子——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营业执照，纸张还带着油墨味，沉甸甸的。
钱志明站在工商局对面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她们出来，扬了扬下巴：苏老板，恭喜啊。
孙淑芬松开苏念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苏念念倒没防备，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钱老板消息倒灵通。
我就在对面德顺楼，能不知道？钱志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被苏念念摆手挡了回去，我寻思着今天你们办大事，过来道个喜。往后大家都是一个行业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钱老板客气。苏念念把营业执照小心翼翼地装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钱志明往德顺楼的方向偏了偏头：今晚我请客，给苏老板庆功，赏个脸？
苏念念看了孙淑芬一眼，孙淑芬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这人心眼多，你小心点。
苏念念点了头，不过地方我来选。
钱志明一愣，随即点头：苏老板说了算。
苏念念带着人直奔西大街的老马家涮肉。
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门面不大，里头就摆着八张八仙桌，到了饭点挤得转不开身。但老马家的铜锅涮肉在整个省城是一绝，光汤底就得熬四个钟头。
苏念念提前打了电话留位子，到了一掀棉帘子进去，最里面的圆桌已经收拾干净，一口紫铜大锅架在炭炉上，锅膛里的炭已经烧红了，热气从锅沿往外冒。
好家伙，排场不小。钱志明进门扫了一圈，嘴上没说啥，眼睛里倒透出几分满意。
小翠和马志远也来了，坐在桌子对面，小翠一看见苏念念就笑：苏总，恭喜！我今天特意早下班过来。
叫什么苏总，叫念念。苏念念在她手上拍了两下。
孙淑芬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从里头掏出营业执照，展开放在桌子正中间。几个人凑过来看——念念餐饮集团有限公司，经营范围一栏印着：餐饮服务、食品加工及销售、农副产品购销。
马志远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苏老板。往后迎宾招待所的宴席，还得仰仗念念集团。
马哥别客气，咱们是老搭档了。苏念念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老马家的涮肉讲究。铜锅是紫铜打的，中间竖一根烟囱，炭火从底下烧，汤在锅沿一圈滚开。锅底是清汤——几片姜、一段葱白、十几粒枸杞、一小把干虾米，别的什么都没有。老马家的规矩，好肉才配清汤，敢用清水涮的肉，才是真材实料。
炭火烧旺了，汤底开始翻滚，小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苏念念拿筷子夹起一片羊肉，那肉是现切的，薄得透光，粉白相间带着大理石纹路。她把肉片平铺在漏勺上，放进滚汤里，手腕一抖一抖地荡了几下——这叫，不能把肉往锅里一扔了事。肉片入汤三秒翻面，再三秒提起来，颜色从粉红变成灰白，边缘微微卷曲，正好七成熟。
她把涮好的肉放进钱志明面前的碟子里，又给自己涮了一片。
肉片入口，先用牙齿咬破表面，滚烫的肉汁在嘴里溅开，然后是羊肉特有的鲜甜味。不需要任何调料，光是清水涮出来的本味就足够香。
钱志明吃了两片，放下筷子，认真看了苏念念一眼：你这人有点意思。
蘸料是芝麻酱打底，加韭菜花、腐乳汁、辣椒油、蒜泥、香菜末，每个人自己调。孙淑芬的碗里堆了小半碗芝麻酱，又浇了两勺辣椒油，搅和成一碗橘红色的糊糊，看着就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