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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子一掀，香气就散了开来——猪肉的脂香、冰糖的甜香、酱油的酱香、八角桂皮的料香，一层一层地往人鼻子里钻。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是醇厚的、绵长的、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的那种。
好家伙。张明德看着砂锅里的狮子头，眼睛亮了一下。
张科长，您尝尝。苏念念递过去一双筷子。
张明德夹了一个狮子头放到自己碗里——筷子刚碰到肉丸，丸子就陷进去一半，酥烂得不像话。他轻轻一夹，丸子分成两半，露出里面的横截面——肉糜细腻紧实，细小的肉粒之间浸满了酱汁，颜色从外到里由深变浅，最中心带着淡淡的粉色，那是猪肉本身的颜色。
张明德把半块狮子头放进嘴里。
牙齿几乎没怎么用力，肉丸就散了。肥肉化掉了，变成满嘴的脂香；瘦肉酥烂但不散，细小的肉粒在舌头上滚来滚去，越嚼越有味道。酱汁的味道渗进了每一粒肉里——咸、鲜、甜，三层味道交替出现，后味是八角和桂皮的料香，暖烘烘的。
白菜也好吃。炖了一个半小时的白菜叶已经完全软烂了，入口即化，带着猪肉和酱汁的香味，比肉还好吃。
苏老板这手艺，绝了。张明德又夹了一筷子白菜。
老马和李嫂子也不客气，筷子没停过。老郑头年纪大了吃得慢，但一个狮子头下去，盘子里的汤汁都没放过——他用馒头蘸着吃，馒头吸满了酱汁，深红色的，咬一口满嘴流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明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苏老板今天请我们来，不光是吃饭吧？
苏念念给在座的人各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张科长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一摆在桌上。
营业执照——红纸黑字，盖着工商局的红章。卫生许可证——盖着卫生局的公章，有效期到1979年12月。健康证——她自己和孙淑芬的，体检日期是上个月。进货票据——一摞，从供销社和副食品店买东西的收据，日期、品名、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
各位看看。苏念念说，该有的证件我都有，进货渠道正规，卫生合格。念念餐饮是合法经营，不是谁想挤就能挤走的。
桌上安静了几秒。
老马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苏老板，你说的我们都懂。可这一片——他往街对面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爷，不好惹啊。
是不好惹。苏念念点头，可他也不是铁板一块。马老板，前年城管撵你摊子的时候，是谁在背后递的话？
老马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李嫂子，去年有人往你泔水桶里倒脏水，你以为是野猫干的？那天晚上刘记饭庄后院杀羊，泔水满了溢出来，顺着巷子流到你门口的。
李嫂子的筷子停了。
郑大爷，去年有人举报你用病死猪肉，卫生局来查了三次。您做了四十年卤煮，用的什么肉，街坊们心里清楚。那三次举报，查出来了吗？
老郑头慢慢摇了摇头。
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来告状的。苏念念把文件收起来，重新装进文件夹，我就是想让大家看一样东西——合法经营这四个字，不是谁说了算的，是国家说了算的。改革开放了，个体户受法律保护。谁想靠歪门邪道把别人挤走，这条路越走越窄。
张明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苏老板说得对。今年上面发了好几个文件，鼓励个体经济发展。工商局下一步还要简化办照手续，让更多人能合法经营。这是大势，谁挡不住。
老马看了看张明德，又看了看苏念念，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苏老板，你明说吧，需要我干啥。
不用干啥。苏念念笑了，大家各做各的生意，堂堂正正的，比什么都强。以后有人再想使什么绊子——她顿了顿，大家互相照应着点就行。
李嫂子端起酒杯：苏老板，我敬你。
老郑头也端起杯子：算我一个。
这顿饭吃到晚上八点多。
送走客人以后，苏念念站在小院里，看着八仙桌上的一片狼藉——空碟子、空酒杯、剩菜残汤。她慢慢收拾碗筷，一个一个洗了，擦了桌子，扫地。
孙淑芬在旁边帮忙，一边扫一边说：嫂子，你真厉害。我今天在边上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怕什么？苏念念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架子上。
怕你得罪人啊。
得罪人？苏念念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小院，不开罪人才得罪人。
孙淑芬没太明白，但也没再问。
两个人把小院收拾干净，从前门出去，锁了门。
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面。苏念念走在前头，孙淑芬跟在后面。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孙淑芬忽然停住了。
嫂子——
苏念念回头。
孙淑芬站在巷口，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的方向。
马路对面，刘记饭庄的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门开着，刘胖子从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两个人——不是饭庄的伙计，是穿着皮鞋、夹着公文包的陌生人。
三个人进了刘记饭庄。
门帘放下来，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苏念念站在巷口，看着刘记饭庄紧闭的门帘，站了十几秒。
走吧。她说。
回到家，顾承远已经回来了，在堂屋里看报纸。龙凤胎睡了，宝蛋在写作业，妮妮趴在桌上画画。
苏念念洗了手，把围裙晾在院子里。
明天二店开门以后，你让孙淑芬注意着点。她对顾承远说。
怎么了？
刘胖子晚上跟人在他饭庄里碰了头。不知道谈什么，但——苏念念顿了一下，应该快了。
顾承远没再问，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念念正在后厨备料。
前头的孙淑芬掀开门帘探进头来，脸色不太对。
嫂子，刘胖子来了。
苏念念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他说要找你谈谈。
一个人来的？
带了个人，夹着公文包，看着不像饭庄的人。
苏念念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掀开门帘，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刘胖子坐在最里头的那张桌子上。
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灰色夹克，换了一身深色西装——1978年穿西装的人不多，刘胖子穿上倒像那么回事，就是肚子太大，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他身后站着一个人，夹着公文包，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不像饭庄的伙计，倒像个搞文书的。
刘胖子看见她，咧嘴笑了笑。
苏念念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刘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