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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彬回到府里时，面上还挂着那副温温和和的笑。
门房替他开了门，他跨进门槛，还朝门房点了点头，说：“今日辛苦了，早些歇着吧。”
门房受宠若惊地应了一声，目送他往里走。周文彬沿着回廊走到内院，步子不急不缓的，路过廊下时还伸手扶了扶一盆被风吹歪了的兰花。
等进了正屋，反手把门一关，那笑便像被人一把揭了去，露出底下铁青的一张脸来。
他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咯吱响。他
站了一会儿，忽然抄起桌上的茶壶往地上一掼，砰的一声碎成几瓣，茶水泼了一地。
外头伺候的丫鬟听见响动，吓了一跳，推开门探头进来，刚喊了一声“老爷”，周文彬便转过头来瞪着她，那眼神把丫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滚出去！”周文彬吼道，“谁叫你进来的！”
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周文彬在屋里转了两圈，越转越气，又抄起桌上的砚台砸在墙上，墨汁溅了半面墙。
他嘴里开始骂骂咧咧的，起初还压着声音，后来便不管不顾了，什么难听骂什么，从任羡之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将来不得好死。
外头的丫鬟小厮们站了一排，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好一个定安王！”周文彬一脚踹翻了椅子，喘着粗气，“我当他是个来混日子的皇亲，吃几天闲饭便走了，没想到他竟摸到旧仓巷子里去了！还捡了根铜丝来问我，装模作样地跟我讲什么官秤私秤，他当我是三岁孩子？他早就查到了李茂头上，故意拿话点我呢！”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又想起来码头上任羡之临走时说的那句“那个孙老六住在哪儿”，
那哪里是随口一问，分明是告诉他：你小舅子作坊里的秤是从孙老六手里出去的，我已经知道了。
周文彬越想越恨，抓起桌上的镇纸又砸了出去，镇纸撞在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外头一个小厮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了。
“我小瞧了他！”周文彬咬着牙说。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越来越大，外头的下人们听得清清楚楚，可谁也不敢进去劝。
周文彬的夫人得了信，从后院赶过来，站在门外听了听，没敢推门，只隔着门板说：“老爷，您消消气，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
周文彬在里头吼了一声：“你别管！”
夫人便不敢再吭声了，站在门外搓着手，拿眼瞪那些下人，低声说：“都愣着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杵在这儿惹老爷生气。”
下人们如蒙大赦，一溜烟散了。
周文彬在屋里又骂了一阵，骂累了，一屁股坐在榻上，喘着粗气。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面，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张条子，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心腹小厮推门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周文彬把条子折好了递给他，说：“送去李茂那儿，让他这几日把作坊里的东西收拾收拾，该挪的挪，该藏的藏。跟他说，有人要去看他的铺子，让他心里有数。”
小厮接了条子，应了一声便往外跑。周文彬又叫住他，说：“等等。再给江宁那边递个信，说淮安来了个多管闲事的，让那边这几日先别往这边送货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小厮又应了一声，这才跑了。
周文彬交代完了，重新坐回榻上，靠着引枕闭了眼。忽然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定安王，任羡之。你查吧。你查得出铜丝，查得出刀痕，你查得出我周文彬在淮安经营了十二年的底么？你查得出李茂的作坊，查得出江宁那边的路子么？你查吧，我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几日之后，这日一早如愿见面馆里的酱醋快见底了，便跟阿窈说了一声，挎着竹篮往城西去采买。
城西有条街专做南北货的营生，酱园、醋坊、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价格比别处便宜些，她每回都去那儿进货。
走到半路，前头忽然乱了起来。
一个卖山货的老汉挑着两筐核桃和干枣，扁担不知怎的从中间裂了，两筐东西哗啦一声翻在地上，核桃骨碌碌滚了满地，干枣撒了一街。
老汉急得直跺脚，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可核桃滚得满街都是，他捡了这颗丢了那颗，越捡越乱。
旁边几个行人绕着走，没人搭手。
如愿快步上前，把竹篮往地上一搁，蹲下来帮老汉捡核桃。
她捡了两把往筐里搁，又去够滚到街边水沟旁边的几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