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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到青岚大营的时候，已是傍晚了。
雪停了，可天更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挂在睫毛上，一会儿便结了一层薄霜。
傅沅浅裹着斗篷下了车，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积雪没过了脚面。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营房，灰扑扑的厚墙，覆着雪的屋顶，一排一排往远处延伸，望不到头。
营房后头是连绵的灰蓝色山脊，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几道黑色的石棱，像巨兽的脊骨。
任羡之先带她去了官驿。
驿馆在大营东侧，一处单独的院子，院墙是夯土的，不高，可厚实。
推开院门，里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利落，廊下的柱子新刷了漆，窗纸也是新糊的，透着暖黄的光。
周嬷嬷和青黛忙着把箱笼往里搬，祝好去灶上烧水，傅沅浅站在正房门口看了看，屋里火炕烧得暖暖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壶热茶和一碟子冻梨。
“先歇一会儿。”任羡之把她的斗篷解了挂在架子上，又按着她坐到炕沿上，“待会儿去营里吃饭，大将军那边已经备好了。”
傅沅浅点了点头，可没歇多久便起身换了件厚衣裳，把头发重新绾了绾，跟着任羡之出了门。
从官驿到大营正门不过百十步路，可风大得很，刮得她斗篷的帽兜往后翻，她伸手拽住了，低着头跟着任羡之走。
到了营门口，守门的兵卒验了腰牌，放他们进去。
营地里比外头更冷，可也更有生气，到处是走动的人影和低声的号令，远处校场上还传来整齐的喊杀声，一队一队的兵卒在雪地里操练，枪尖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猎猎翻动。
中军大帐里已经备好了酒菜。
温凛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的年纪，身量宽厚，面庞被边关的风吹得粗粝而红黑，两鬓已有了霜色，可一双眼睛亮得很。
傅沅浅看着他，忽然想起温清芷来，这样一看父女俩确实有几分相似。
他见任羡之进来便起身拱了拱手，声如洪钟：“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任羡之回了礼，又侧身让了让，把傅沅浅让到前面来：“这是内子。”
温凛看了傅沅浅一眼，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和气了些：“王妃一路辛苦。北边冷，不比长安，若有什么不便的，尽管吩咐营里的人。”
傅沅浅欠了欠身，说了句“多谢大将军”。
温凛又指了指下首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文官，穿了一件半旧的官服，面庞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子，是青岚大营的监军，姓孙；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面容方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武官服，是温凛的副将，姓何。
两人都起身见了礼，何副将话不多，拱了拱手便坐下了，孙监军倒是热络，笑着说了几句“殿下远来辛苦”之类的客套话。
众人落了座，酒菜端上来。菜色不算丰盛，一大盆炖羊肉，一碟子酱菜，一笼热腾腾的馒头，还有一壶烧酒。
温凛举了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殿下远来，荒僻之地无甚招待，还请见谅”之类。
任羡之接了话，说“大将军客气了，军务要紧，不必为这些小事费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几句，都是客客气气的，可傅沅浅坐在旁边听得出来，温凛在打量任羡之，任羡之也在掂量温凛，两个人都端着，可谁也不肯先把那层纸捅破。
酒过三巡，温凛搁了筷子，忽然开口：“殿下这回来，是为那批辎重的事？”
任羡之也搁了筷子，点了点头：“陛下让我来看看。”
温凛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酱菜上，语气平平的：“那批辎重是十月里丢的，从青岚往北送，走到半路被截了。押运的是何副将手下的人，死了三个，丢了货，何副将自己也挨了一刀，养了半个月才下地。”
他偏头看了一眼何副将，何副将点了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