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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已经有人卖位。”他声音不高，院里那几户却都听得清，“谁家想把纸往前送，先交作保钱，再交插队钱。两拨人今早就在后街放话。我叫翠凤把这两拨人单记灰页，红账不沾。”
志远指尖一凉：“哪条线？”
“杂口。”志勇把木筹片往前一推，“你这边只认手里纸，别认街口那张嘴。谁敢拿这个挡人，我再去收一遍。”
他说完便又出门。桌上半截木筹片和青布小簿并在一处，一灰一青，硬生生把外头的路和屋里的纸碰到了一起。
他先起的是李家、沈家、周伯家三张。正表写中文名和眼前住址，徐淑芳在页角补泰音，附页另起旧住、旧工、谁替谁说过话。哪笔该挂哪块牌面，她划得极细：“寺里那笔挂旧记，不挂常住；学校那笔挂作保，不挂出工；沈家送梁木和你家送灰得拆开写，合在一栏，递上去的人只当是一句空话。”
志远依她说法重抄第二遍，手腕绷得发酸，袖口也叫汗贴住。纸面越清，柜底那三分越显得沉。他忽然想到巧珍在外头认双文、认门路，志勇在街口拦灰钱，父亲守着门槛给每家找旧住，路各走各的，到头来却都往这张红格纸上压。
周启明一直守在廊下，见他写完，才低声问：“那我能做啥？”
志远抽出一沓空白抄纸塞进他怀里：“去把各家老人会叫的旧地名先记回来。新纸起得再齐，没人认旧叫法，后头一样接不上。”
志远把第一批要送的抄件又减去两户。周启明、林阿顺、廖国盛那几张窄条，他一张没留进正表。夜里领读、刻蜡版、背药箱下坡，这些都压回附页，连名字也只在柜底那本蓝皮硬壳本里落全。笔尖刮过红格，他掌骨酸得发胀，连喉头都发涩。
窗外已有人回家翻箱梁，木板声一阵高一阵低。志远听得出，那股动静比先前院里的议论更真。纸还没递进公文夹，门已先立在各家灶屋和床板底下。谁能把旧住、旧工、旧人证拢成一张，谁就有机会往前迈半步。
院里刚空出些，徐淑芳便从账夹里抽出一张双文名片，压到样纸右上角。名片边沿磨得发毛，背后只写六个字：先认转呈那格。
“巧珍上月托人带来的。”她声音很轻，“她在外头认门，比咱们快。”
志远盯着那六个字，心里那道线一下亮了。他把转呈要用的名目另抄一页，把“常住”“出工”“旧记附页”三层拆开，再把青布小簿、寺里收木回记、修路工单依次夹进蓝布包。桌上只放七分，余下三分仍压在柜底，这一步还得照旧守着。
傍晚，披实抱着绿铁皮文件夹进了院门，额角全是汗。他把一张盖红章的通知钉到黑板旁，钉子才入木，院里说话声便齐齐压了下去。
披实照着纸往下念，念到中段，连嗓子都发干：“各家先自查旧住址、现住址、住年、出工与旧册记名。原本自存，抄件备送。若有作保人，一并写明。”
话音落下，刘桂婶先把蓝布包抱回怀里，转身就往坡上走；周伯拎起那截断脚竹梯，嘴里只剩一句“得回去翻梁底”；赵老六把旧军用水壶一扣，眼里那点光一下窜起来。
门槛边，李德厚把水烟筒在地上一顿，像把胸口那团气也一道顿下去：“这回是真要把人写清楚了。”
志远站在黑板前，手臂夹着蓝布包，里头青布小簿、半截木筹片、双文名片和旧路条彼此硌着，硌得他掌心又泛起潮气。红章
“各家把能证明自己住了多久、出了多少力、跟哪条线有旧记录的纸，先都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