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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把那只旧樟木箱提到廊下时，箱角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前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门房把黑篷马车赶到了台阶下，车后头还空着一大截，照着寻常搬家，装两口新藤箱、一只梳妆匣、几卷铺盖都绰绰有余。偏厅里两个粗使婆子也等着搭手，袖口都卷了上去，眼睛先往屋里那张雕花妆台和床尾的樟木柜上落，像是在猜林太太这一趟要带走多少体面。
巧珍从屋里出来，手里只有两件叠好的薄衫和一双软底鞋。
她把衣裳放进箱里，又把鞋平码在边角，箱子便差不多满了。
阿福怔了一下：“太太，里头还空着。”
“空着就空着。”巧珍把箱盖往下压了压，“这只箱子，本来就该留些空处。”
廊下那几个婆子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没接话。她们昨夜听前头传出来的风声，只知道林老板给外头那处小院收拾好了，今日让阿福送太太过去住。到底是分住几日，还是往后都不回来，院里没人敢问。可人人心里都盘着一件事：这几年林家给她的首饰、料子、洋纱、香水、鞋盒，真要一样样搬起来，前后得走上两趟车。
如今那只旧箱子一摆，倒把人全晾住了。
阿福又往屋里望：“妆台上那只描金首饰匣，要不要一并装上？”
巧珍说：“留着。”
“西屋柜里那四匹洋纱——”
“留着。”
“前月才送来的白皮鞋和坤包——”
“也留着。”
她一句句落下去，声音不高，前院却越发静。连门房牵马时那道缰绳摩擦声，都显得格外清。
阿福抓着箱耳，手心慢慢起了汗。他跟了林世昌多年，晓得主人既然摆了车、摆了人，便是要把面子铺圆。如今箱子空成这样，像是主家给出去的东西，人家半样都不肯认。
老周这时从账房那头过来，青布褂扣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只窄长红封袋。
“太太，”他走到廊下，把红封袋双手递过来，“老板交代的。外头安家，总要先垫手。”
巧珍看一眼那只红封袋，封口压得平平的，里头薄厚却不轻，少说也有一叠银票。
她没伸手，只问：“账上记哪一本？”
老周答得很快：“老板说，不走账。”
巧珍听见这句，唇边淡淡动了一下。前几年她在林家认得最清的，恰恰就是“走账”与“不走账”中间那道缝。哪一笔能摆到明处，哪一笔只在杯底纸上压一下，哪一把钥匙挂在账房脚边，哪一把锁在仓房后院双开门朱漆木柜上，她都清楚。
这只红封袋若真收了，往后便总还有一句旧情落在账外。
“替我谢老板。”她说，“这个我不带。”
老周捏着封袋，手指紧了一下，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风从院门吹进来，吹得车帘轻轻掀动。巧珍转身回屋，绕过妆台时，脚步在铜镜前收了一瞬。镜边那只描金首饰匣还开着，里头珠钗、耳坠、细链、胸针一样不少。最上头那枚翡翠戒指卧在红绒垫里，绿得沉，像把这几年林家给她的体面都压在了里头。
她把戒指拿起来，指根那圈皮肉先凉了一下。
前几个月她把它摘过，戴过，又借着它出了门，借着它坐进了帕莲夫人那排靠里的位子。到今日，人真要走，这东西便不该再跟着她。
她把戒指放回匣里，合上盖子，手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汗。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世昌回来了。
他今日穿着浅灰长衫，袖口照旧收得齐，像是刚从铺面那头赶回，额角还带着一点热气。进门先看见廊下那只旧箱子，眼神顿了顿，随即又松开，脸上还是那副圆和模样。
“怎么只收这一点？”他问。
巧珍把首饰匣推回妆台里侧，转过身：“换个地方住，用不着带太多。”
林世昌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他目光从妆台、樟木柜、床尾那两卷新铺盖上一一掠过去，像是在替她再盘一遍该带什么。末了，他轻声说：“那边院子我看过，地方小，先凑合几日。等你住顺了，我再叫人送两口藤箱过去。”
巧珍应了一声：“够了。”
这两个字落得太平，平得连阿福都垂下了眼。
林世昌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进来，把手里那把铜钥匙放到桌角。钥匙新配的，齿口还发亮，拴着一小截蓝绳。
“前门一把，后门一把，水缸我叫人灌满了。”他说，“巷口杂货铺认得阿福，缺米、缺灯油、缺炭，你让人去说一声就行。”
他说这些时，声音很平，像还在替她安排一桩寻常搬住的事。巧珍听着，喉咙里一点点发涩，胸口却越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