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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灯还亮着。七道影子。立在院门口。谁也没有睡。睡不着。也不舍得睡。这一夜。院里的每一口气。
都悬在那口棺上。谁也怕。一睡。就错过了。沈青砚坐在棺前。他没有睡。手里的笔。搁在膝上。一夜没动。棺里。安安静静。
可那封纹。一道一道。淡得越来越快了。像冰。见了天光。一寸一寸。往下褪。寅时。天还没亮。那口棺。忽地。一颤。这一颤。
不重。可很稳。像一个人。在水底。挣了三千年。这一回。挣到了。水面。棺上的封纹。当着七人的面。一道一道。褪了下去。
褪得很慢。褪一道。棺里。就亮一分。不是谁解的。是棺里的人。自己。挣的。封纹寸寸褪去。院门口。金满堂手里的水瓢。
掉在地上。他没捡。他看着那口棺。看着棺上的纹。一道一道。褪下去。那双老眼。忽地就红了。
三千年，他哑声说，万宝楼的账。
一页一页。
翻过多少本。
就没见过。
一本账。
能把自己的封。
自己挣开。
烛九背着棺。他看着这一幕。那双老眼。忽地湿了。
这封，他低声，不是被人解的。
是被账解的。
他听见账了。
账替他。
把封。
挣开了。
封纹褪尽。最后一道封纹。褪得最慢。那道纹上。有一个极淡的印。像按上去的。又像烙上去的。温不言在棺里。
看着那道纹。那双眼。忽地一眯。
这道，他哑声说，不是封。
是记。
记我见过啥的那道。
它封的。
从来不是我的人。
是我眼里的那一夜。
纹褪尽。魂棺的盖。极慢地。移开一线。又移开一线。棺里。一只手。搭上了棺沿。那只手。瘦得像一截枯枝。皮包着骨。
可那手。搭在棺沿上。很稳。稳得像。三千年。就为这一搭。练了三千年。棺里的人。坐了起来。温不言。他瘦脱了形。
一身病骨。支离。头发白得像雪。可那双眼。亮得。像一本。三千年没合过的账。忽然翻开了。满页的字。都还新着。他的手。
先动了动。指节。一个一个。掰开。像三千年。没用过的笔。头一回。蘸墨。他试了试嗓。嗓里哑得。像蒙了一层灰。可他没咳。
他把那层灰。咽了下去。像把三千年。没说出口的话。先咽回肚里。再一句一句。说出来。他坐在棺里。看着棺前。
那个执笔的少年。看了很久。久得。像要把这三千年。没看着的人。一眼。都看回来。沈青砚伸手。要扶他出棺。
温不言摆手。
我自己起，他说，封是我自己挣的。
棺也得。
我自己出。
他撑着棺沿。一点一点。挪了出来。像从一页合了。三千年的账里。挪出来。腿上没劲。晃了两晃。可他站住了。站得像。
一截枯枝。风一吹就折。可偏偏。风吹不折。他低头。看了看。那口空了的棺。
三千年，他说，劳你收着我。
我记着。
然后。他开口了。开口之前。他的目光。从沈青砚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看顾清欢。看她腰间那柄无锋的剑。
剑冢的剑，他哑声说，替人撑过刀。
好剑。
看赵无极。看他手里那杆枪。
山里的枪。
扛得起账。
看烛九背上的棺。他的目光。停了一停。
守棺的，他说，你我是一路人。
烛九瓮声应了一声。这一声。像两口棺。隔着三千年。对了一声账。看阿烬臂上的纹。看萧红药手里的算盘。
看铁柱肩上的枪。每看一个。他就点一点头。像一个记账的。把人。一个一个。记进账里。然后。他开口了。开口的头一句。
不是手印。不是断代。不是那只手。
你小子。
他说。嗓子哑的。
欠我。
一壶酒。
院门口。七人。齐齐一愣。铁柱挠挠头。
温先生。
他小声。
你这刚醒。
头一句。
咋是讨酒。
温不言瞥他一眼。
讨债的，他说，醒了。
头一件事。
不是哭。
是讨账。
他转头。又看向沈青砚。
你小子，他说，上回走前。
给我留了一坛酒。
一册账。
账上写着。
温先生欠一壶酒。
你倒好。
你把这笔账。
记我头上了。
可这酒。
是你该我的。
沈青砚抱拳。
该的，他说，温先生的账。
我记着。
这一坛。
还利。
下一坛。
还本。
温不言哼了一声。那一声哼。哼得中气不足。哼得病骨支离。可院里的人。谁也听懂了。这一声哼里。有笑。
你欠我一壶。
温不言接着说。
你欠我一壶。
利息。
另算。
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