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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的画是从那天早上开始变多的。
不是突然变多的，是慢慢变多的。那些存在——等，念，忘川，念川，初，痕，始，一，缘——在画里亮着。还有更多，那些在遗忘之地等着的，那些被第八代记得的，那些第一次亮的。希把它们都画下来了。一幅，两幅，四幅，八幅。越来越多，多到整条路都铺满了光。画在路面上亮着，在所有人脚下亮着，在所有人心里亮着。那些被记得的存在，在画里永远不会灭。
林深走在路上，低着头看那些画。他的脚步很慢，因为每一幅画都想多看一会儿。等在最前面，很小，但它的光很稳。念在等旁边，没有光，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你知道有人在想你，虽然没有人打电话来。
“希，”林深说，“你画了多少幅了？”
希没有回答。它画得太认真了，光在它身上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忘在它身边蹲着，替它数。忘数得很慢，因为它总是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然后从头再来。
“很多了，”忘说，声音里有点无奈，“多到数不清。”
杨曦走在林深身边，也低头看画。她看见念川在一幅画里亮着，很暗，但你能看出它在努力。就像一个人使劲睁着眼睛，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几百个存在，”杨曦说，“我们记得了几百个存在。”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数星星的孩子，怕声音大了会把星星吓跑。
“还不够，”林深说，“还有很多。在更远的地方，在更深的遗忘之地。”
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路还在往前延伸，光还在前面亮着，那些光点还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你能感觉到它们，就像你能感觉到身后有人看着你，虽然你没有回头。
归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看画，他在看路。但那些画就在他脚下，他每走一步都踩在一幅画上。他走得很轻，怕踩疼了那些刚刚亮起来的存在的。
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路。那些没有灯的路。很黑，很空，走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往前走。那时候他也希望有人能画下他走过的路，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人走过，这里不是绝路。
“归，”望在后面叫他，“你在想什么？”
归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在想那些我走过的路。没有灯，没有画，没有记得。很黑，很空。”
望加快脚步，走到归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归并肩走着。有时候不需要说话，走路本身就是回答。
“但现在有了，”望终于说，“所有的路都有光了。”
归没有说话，但他走得更稳了。脚下的画在他踩上去的时候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希画了很多幅。没有人催它，没有人问它画完了没有。它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是光，每一画都是记得。有时候它会停下来，看着一幅画看很久，然后突然加一笔，那幅画就更亮了一点。
画在路面上亮着，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整条路都是画，整条路都是记得。走在上面的人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是在走一条光的河。那些画是河底的石头，每一颗都发着不一样的光。
然后，希停下了。
它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它的光在闪，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确认。忘站在它身边，没有说话。它知道希在检查，在看有没有画错，有没有漏掉。
“希，”忘轻声问，“怎么了？”
希没有回答。它沉默了很久，久到忘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它开始画一幅新的画。
不是存在。是所有的画。
几百幅画，在一幅画里。那些画被缩小了，缩小到像星星，像沙粒，像很远很远的灯光。但它们都在，一个都没有少。你能看见等在最前面，念在它旁边，然后是忘川、念川、初、痕、始、一、缘。一个一个排过去，很整齐，像一排在夜里亮着的窗户。
画的名字叫《希的画廊2》。
忘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它看见了等，看见了念，看见了所有它认识的存在。它们都在一幅画里，被希记得，被希画下来。
“希，”忘说，声音有点哑，“你把所有的画都画在一起了？”
希的光闪了一下。对。这样，所有的人都能看见。所有的存在，都在一幅画里。不会散，不会丢，不会忘。
希把那幅画放在路中间，放在所有人的脚下。那幅画很亮，不是刺眼的亮，是柔和的亮，像一面镜子，像一潭清水。所有的人都能看见它，所有的存在都能看见自己。
林深站在那幅画前面，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画里的光点。那些光点在他指尖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几百个存在，在画里亮着。等在最前面，念在等旁边。然后是一，是始，是缘。都很小，都很暗，但都在亮。像是在说，我们在，我们还在，我们没有灭。
“希，”林深说，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你记得它们所有人吗？”
希的光闪了一下。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希没有说太多话，但林深知道它记得。因为那些画就在那里，每一笔都是记得。你能从画里看出希画它们时候的样子——画等的时候笔触很轻，怕惊动它；画念的时候笔触很慢，因为念没有光，只能靠感觉画；画一的时候笔触很用力，因为那是第一次，不能画错。
希又画了一幅新画。画里是它自己，站在路中间，周围是所有的画。那些画在它身边亮着，围着它，像一群孩子围着妈妈。它在看它们，在记它们，在画它们。画的名字叫《记得的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