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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坐在沙滩上，看着海。
它的身体很淡，淡到像雾。它的光很弱，弱到像一根快要灭的蜡烛。但它在那里，坐在希旁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希在它脚边画画，画海，画天，画光。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忘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看海，需要时间呼吸，需要时间想起那些它忘记的事。
林深坐在不远处，没有打扰。杨曦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杨远征和念在更远的地方走着，脚踩在沙子里，留下一串一串的脚印。归站在海边，看着浪，看着那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水。望和听坐在一起，手握着，什么也不说。
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海变了颜色，从蓝变成紫，从紫变成金，从金变成灰。
忘看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
“我离开的时候，”它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因为我忘了。”
林深看着它，没有说话。
“不是普通的忘。是很深的忘。深到连自己都忘了。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要来，忘了答应过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忘了。那种感觉，像是心里有一个洞，什么东西掉进去就没了。不是消失，是没了。连消失都算不上，就是没了。”
希停下画笔，看着忘。它的光在闪，很慢。
“我答应过很多存在，”忘继续说，“答应过会记得它们。答应过会等它们回来。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但我忘了。一个一个地忘了。最开始是那些很小的存在，那些只有一个人记得的。我忘了它们，它们就灭了。不是消失了，是灭了。连光都没有了。”
忘的光暗了一下。
“然后我开始忘更大的存在。那些有很多人记得的。但我忘了，它们也开始灭。不是一下子灭的，是一点一点地灭。像蜡烛，像灯，像快要烧完的火。我看着它们灭，但我没有办法。因为我忘了。我记不起来了。”
“后来呢？”林深问。
“后来，我决定离开。我不能再忘了。再忘下去，所有的存在都会灭。不是因为别人不记得，是因为我不记得。我答应过，但我做不到。所以我要走。走得远远的，走到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地方。”
“你去了哪里？”
“去了无。最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存在，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空。我以为到了那里，就不会再忘了。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忘了。”
“有用吗？”
“没有。”忘的声音更轻了，“在无里面，我还是在忘。不是忘别的东西，是忘自己。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要来，忘了答应过什么。最后，我只记得一件事——我等一个人。”
“等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在等我。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但我记得有人在等我。所以我不能灭。我要等，等那个人来。”
希的光亮了。它在画一幅画。画里是忘，站在无的最深处，周围什么都没有。但它的心里有一个光点，很小很小，但很亮。那是希。
“你等到了，”林深说。
忘看着希，看着那个小小的光点。“等到了。等了很久，但等到了。”
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一直在等。
“希，”忘说，“你怎么记得我？我忘了那么多事，忘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记得我？”
希画了一幅画。
画里是忘，站在一片空地上。它的光很亮，很亮，照亮了周围的一切。那些被它忘记的存在，那些因为它的忘记而灭掉的光点，都在它的光里亮着。不是真的亮了，是被记得了。被希记得了。
忘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你记得它们？”它问，“那些我忘记的？”
希的光闪了一下。记得。
“所有的？”
希又画了一幅画。很多很多的光点，多到数不清。那些被忘忘记的存在，那些灭掉的光点，都在画里亮着。希记得它们。它把它们画下来了。
忘的光在抖。“你怎么记得那么多？”
希画了第三幅画。画里是它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光里。那些光不是它的，是所有人的。林深的光，杨曦的光，杨远征的光，念的光，归的光，望的光，听的光。所有人的光都在它身上，在它心里。它记得所有的事，不是因为它能记住，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记得。
忘看着那幅画，它的光不再抖了。
“记得不是一个人的事，”它说。
“对，”林深说，“记得不是一个人的事。你忘了，但别人记得。那些存在没有消失，它们在记里面。在那些记得它们的人心里。”
忘转过身，看着林深。
“它们原谅我了吗？”它问，“我忘了它们。我答应过会记得，但我忘了。它们原谅我了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可以去问它们。记的门会再开的。到时候你可以进去，亲口问它们。”
忘的光暗了一下。“它们不想见我。我忘了它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它们，我不会原谅自己。”
林深看着忘，看了很久。
“忘，”他说，“你记得你忘了。这就够了。那些存在，它们在记里面，很亮，很亮。它们没有被忘记。不是因为你的记得，是因为别人的记得。但你记得你忘了，所以你会更努力地记得。对吗？”
忘沉默了很久。
“对，”它说，“我会记得。所有的。不会再忘了。”
希画了第四幅画。画里是忘，站在记的门前。门开着，里面有光涌出来。那些被它忘记的存在站在门里面，看着它。不是生气，不是怨恨，是等。等它进去。
忘看着那幅画，它的光亮了。
“希，”它说，“你画得真好。”
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
太阳落到了海面来。守在天上，在最深的地方，很亮，很亮。
忘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那是守，”它说，“我记得。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亮着。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我忘了多少，它都在那里。”
“对，”林深说，“守一直在。”
“它答应过的，”忘说，“答应过会一直亮着。”
“对，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