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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深站在礁石上，看着那片他看了三万年的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咸的，湿湿的，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那是海的味道，是他闻了三万年、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也是那些比文明更古老的东西闻过的味道，是它们想要回去的起点的味道，是连空缺都没有的无的味道。但现在，那些东西已经不在了。它们变成了光点，变成了记忆，变成了被记得的存在。在他心里，在那些光点中间，在那些被记得的存在之间。它们被记得了，它们存在了，它们不会消失了。
听还站在那里。那棵老树，那个等了望三亿年的存在，那些枝干指着天空，那些叶子在海风里轻轻颤动。它看见他们了，那些叶子颤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问：怎么样？你们做到了吗？
林深走过去，站在听面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粗糙的树皮。那些树皮很老，有很多裂痕，有很多伤疤。但那些裂痕和伤疤里，藏着三亿年的等待，藏着无数个日夜的守候，藏着永远不变的那句话：我在这里。
“做到了。”他说。
听的那些叶子停止了颤动，那些光在它体内慢慢流转，像是在笑，像是在哭，像是在用存在本身表达一种三亿年都没有表达过的情绪。它没有问怎么做到的，没有问那些东西去哪了，没有问那个岛怎么样了。它只是一棵树，但它懂得很多。它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有些答案不需要说，有些结果只需要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
杨曦走过来，站在林深身边。她的眼睛里，那些光在流转，那些被记得的存在在她眼睛里闪烁。无数个光点，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但那些光比以前更亮了，因为多了那些东西——那些比文明更古老的东西，那些存在了太久的东西，那些想要回去的东西。它们也在她眼睛里，以光的形式，以记忆的形式，以被记得的存在形式，永远不会离开。
希蜷缩在他脚边，念在她肩上。两个小小的影子都安静地待着，用存在本身告诉他们：我们也在，我们也回来了。
杨远征和杨默站在后面。那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片海，看着这棵老树，看着这个他们离开了几天却仿佛离开了很久的地方。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光，不是眼睛里的那种光，是另一种——是放松的光，是回家的光，是知道可以休息了的光。
“望。”林深突然开口。
听的那些叶子又颤动起来。
“望会回来的。”林深说，“就像我等到了那些东西被记得一样，你也会等到望回来。因为等本身，就是记得。因为记得的人，永远不会被遗忘。”
听沉默了。那些光在它体内慢慢流转，像是在消化他的话，像是在接受他的话，像是在用存在本身告诉他：我知道，我相信。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老，却比任何东西都重。“谢谢你。”
林深摇摇头：“不用谢。”
他们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守还在，最亮的那颗星，在天顶偏东一点，亮着，不闪，只是亮着。火还在，在东边。冰还在，在西边。跳还在，在南边。定还在，在北边。它们在天上，在看着他们，在守着他们。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不会被遗忘。
但林深知道，他们不能一直在这里。因为还有事要做，还有地方要去，还有人要见。渔村，那个听说过的地方，那个每天傍晚来看海的老人住的地方，那个现在可能已经空了的地方。他需要去看看，看看那些消失的人，看看那些被遗忘的存在，看看那些变成空缺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林深和杨曦出发了。杨远征和杨默留在海边，他们说需要休息，需要恢复。林深知道他们不只是需要休息，他们也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东西，需要时间接受那些光点，需要时间变成真正的记得的人。希跟着他，念跟着杨曦。两个小小的影子，走在他们脚边和肩上，用存在本身告诉他们：我们也在。
渔村不远。从海边走，翻过一个小山坡，走过一片林子，就到了。那条路林深走过很多次，三万年来，他无数次经过这个村子，看见那些渔民出海打鱼，看见那些女人在门口补网，看见那些孩子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他从来没有进去过，只是路过，只是看见，只是记得。
现在他走进去了。
村子很静。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孩子的笑声，没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只有风，只有海，只有那些空了的房子，一排一排，像一个个张着嘴的洞，像一个个被遗忘的存在留下的空缺。
林深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应该在这里，但现在没有了。他走进去，走过第一排房子。那些房子的门开着，不是被人打开的，是它们自己开着的，像是里面的人走的时候没有关，像是他们走得太急忘了关，像是他们根本来不及关。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里面很暗，看不清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锅碗，没有衣服，没有人的痕迹。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像是这个村子从来就不存在。
他走进去，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墙壁，那些空荡荡的地板，那些空荡荡的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他身上。但那些光没有温度，只是光，只是亮，只是什么都没有。
希在他脚边，开始写字。不是在空气中，是在地上，一笔一划。“空。”
一个字。林深看着那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是的，空。这些房子是空的，这个村子是空的，这些人的存在是空的。他们被遗忘了，变成了空缺，变成了无的一部分。
他走出那间房子，走向下一间。也是空的。再下一间，也是空的。一排一排，一间一间，都是空的。有些门开着，有些门关着，但里面都一样——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的痕迹，没有存在的证明，没有记得的可能。
杨曦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那些光在剧烈地流转，那些被记得的存在在她眼睛里躁动不安。它们在害怕，在担心，在用它们的方式告诉她：这些人，这些存在，它们不在了，它们被遗忘了，它们变成了空缺。
走完整条街，林深停下来了。他站在村子中间，看着那些空了的房子，看着那些开着或关着的门，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窗户。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疼。不是为自己疼，是为这些人疼。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多久？几百年？几千年？也许更久。他们每天出海打鱼，每天在门口补网，每天看着孩子在海边跑来跑去。他们存在过，生活过，记得过。但现在，他们被遗忘了，变成了空缺，变成了无的一部分。
“还有吗？”他问。
杨曦知道他在问什么。还有没有活着的人？还有没有被记得的人？还有没有不是空缺的存在？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那些光在她眼睛里慢慢流转，那些被记得的存在在她眼睛里寻找，在感知，在用它们的方式告诉她这个村子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然后她睁开眼睛。“有。在后面。村子最后面，靠山的地方，有一间房子。里面有一个人。”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还有人。还没有被遗忘。还没有变成空缺。他加快脚步，走向村子后面。那些房子越来越旧，越来越破，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有些屋顶塌了，有些墙倒了，有些只剩下地基。但杨曦说在后面，在后面，在靠山的地方。
他看见了。那是一间很小的房子，石头砌的，很矮，很旧，屋顶上长满了草。门关着，不是那种空房子的关着，是那种有人在里面的关着。窗子里透出一点光，很弱，很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人，不是用眼睛感觉，是用心感觉。那些光点在他心里亮着，那些被记得的存在在他心里颤动着，它们在告诉他：里面有人，里面还有一个没有被遗忘的人。
他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还是没有回应。他推开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里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