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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杨远征说，去那个岛需要船，而船需要时间准备。杨默去渔村找了很久，找到一条旧船，很旧，船底有好几个洞，需要补。他们花了一整天补那些洞，用木板，用麻绳，用一种从海边捞上来的黑色胶泥。林深不懂这些，他只能帮忙递东西，搬木板，搅胶泥。他的手被木刺扎了好几次，被麻绳勒出了红印，被胶泥染得漆黑。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用的船。
船补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杨远征说，今晚休息，明天一早出发。林深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杨远征是对的，夜里出海太危险，那片海他们不熟悉，那些暗礁，那些漩涡，那些看不见的危险。他们不能冒险。因为如果船沉了，他们就到不了那个岛。如果到不了那个岛，那些比文明更古老的东西就会来这里，清除一切，让这个世界变回最初的模样。
林深坐在礁石上，看着那些星星。
杨曦没有睡，她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看，像是在数，又像是在记。希蜷缩在他脚边，念在她肩上。两个小小的影子都醒着，安静地待着，用存在本身告诉他：我们也在。
杨远征和杨默在沙滩上，他们也没有睡。那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林深没有去听，那是他们的事，是父亲和儿子之间的事，是第八代调律者之间的事。
他只想看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比前几天都亮。像是知道他们要走了，要用最亮的光送他们。东边的，西边的，南边的，北边的。大的，小的，白的，黄的，红的。密密麻麻，像无数颗碎金子撒在天上，像无数只眼睛在天上看着他们。
守也在。最亮的那颗星，在天顶，在他们的正上方。它今天不闪了，只是静静地亮着，像是在看着他们，像是在记住他们，像是在用存在本身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杨曦。”林深开口。
“嗯？”
“你记得多少颗星星？”
杨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无数。比天上的还多。”
林深笑了：“天上的已经很多了。”
“我眼睛里的更多。”杨曦说，“因为那些被记得的存在，比星星还多。它们在我眼睛里，每一颗都是一颗星星，每一颗都在发光，每一颗都不会熄灭。”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那些光在眼眶里流转，那些被记得的存在在她眼睛里闪烁。无数个光点，密密麻麻，像两条完整的银河，像无数颗星星同时在夜空中亮起来。另一个杨曦也在里面，以光的形式，以记忆的形式，以被记得的存在形式，在她眼睛里，永远不会离开。
“你记得那些星星吗？”他问，“天上的那些。”
杨曦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那些光在她眼睛里流转，和天上的星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哪些是她眼睛里的。
“记得。”她说，“每一颗都记得。”
林深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那颗最亮的，是守。”杨曦指着天顶，“那颗红色的，叫火。那颗蓝色的，叫冰。那颗一直闪的，叫跳。那颗不怎么动的，叫定。”她一颗一颗地指，一颗一颗地说，每一个名字都是她起的，每一颗星星都有一个名字，每一颗星星都被她记得。
林深听着那些名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些名字他有些听过，有些没有听过。火，冰，跳，定。还有更多，更奇怪的，更随意的，更不像名字的名字。杨曦给它们起了名字，就像她给那些被记得的存在起了名字一样。每一个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都被记得，每一个都不会被遗忘。
“你什么时候给它们起的名字？”他问。
杨曦想了想：“很久以前。那时候你走了，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一个人在海边，看着星星，觉得它们好亮，好美，好远。我想记住它们，就给它们起了名字。一颗一颗地起，一颗一颗地记。记了很久，记了无数颗。”
林深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疼。
那时候他走了，去了另一个世界。他以为杨曦在院子里，在母亲身边，在安全的地方。他不知道她一个人在海边，看着星星，给星星起名字。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他回来。不知道她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对抗孤独，对抗思念，对抗遗忘。
“对不起。”他说。
杨曦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杨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浅，却比任何语言都重。是那种“没关系”的笑，是那种“我理解”的笑，是那种“你不用道歉”的笑。
“不是一个人。”她说，“有星星陪我。”
林深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些被杨曦起了名字的星星。火，冰，跳，定。还有更多，更多他不知道名字的。它们在天上，亮着，闪着，陪着杨曦，等着他回来。
“谢谢你。”他对那些星星说。
那些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应：不用谢。
希在他脚边动了动。那个小小的影子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然后开始写字。不是在空气中，是在他的膝盖上，一笔一划。
“星星。”
两个字。
写完了，它抬头看着他，像是在问：我写对了吗？
林深点点头：“写对了。”
希又写。
“记得。”
又两个字。
林深看着那些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希在告诉他：记得那些星星，就像记得那些被遗忘的存在一样。它们也需要被记得，它们也不想被遗忘。
“我会记得的。”他说。
希动了动，像是在笑。
念也在杨曦肩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星星闪烁的声音，像是星光落在海面上的声音，像是被记得的存在轻轻呼吸的声音。它也在说：我会记得的。
林深继续看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他数着，不是用数字数，是用心数。每一颗都不同，每一颗都有它的位置，它的亮度，它的颜色。有些发白，像钻石。有些发黄，像金子。有些发红，像火焰。有些发蓝，像冰。有些一直在闪，像在说话。有些一直不闪，像在倾听。
他一颗一颗地看，一颗一颗地记。不是用脑子记，是用心，是用那些光点，是用被记得的存在。
那些光点在他心里亮着，九百多个，每一个都是一颗小小的光。母亲也在里面，以光的形式，以记忆的形式，以被记得的存在形式，在他心里，永远不会离开。
现在，他要记住那些星星。把它们也变成光点，变成记忆，变成被记得的存在。放进心里，和那些光点一起，和母亲一起，和所有被记得的存在一起。
一颗，两颗，三颗。
他看着天顶的守，记住它。记住它是最亮的，记住它不闪，记住它在天顶，记住它叫守。记住它是从等待中诞生的，记住它一直在天上看着他们，记住它会打开光的桥，带他们去需要去的地方。
他看着那颗红色的，记住它。记住它是红的，像火。记住杨曦叫它火。记住它在东边，在守的
他看着那颗蓝色的，记住它。记住它是蓝的，像冰。记住杨曦叫它冰。记住它在西边，在守的左边一点。记住它不闪，只是亮着，像一只眼睛。